绿灯亮了,她开始过马路。
地面有点湿,鞋底蹭着斑马线。昨天没下雨,但早上洒水车来过,砖缝里还有水。她走得很慢,包背在左肩,右手贴着裤缝,手指偶尔碰一下手腕。那里有块疤,小时候切菜留下的,现在摸不到,但她还是习惯这么动。
街口右边是一片老楼,墙皮掉了不少,露出红砖。铁门生锈,有的开着,歪在一边。她看了眼手机地图,定位跳了几下,最后停在一个蓝点上。到了,她下车,车门“咔”地打开。
她走出去,风大了一点,吹起了裙角。天气预报说下午会下雨,她没带伞。包里有件折叠的薄外套,可以应急。
第一栋楼下有个老头蹲着,正在刷一只黄猫。她走过去问:“您住这儿很久了吗?认不认识一个姓沈的老太太,七十多岁,以前可能住这?”
老头停下来看她。“沈?没印象。老太太都搬走了,这楼去年就通知要拆。”他挠了挠猫,“你要找人,去居委会问问吧,不过那边也快拆了。”
她说了声谢谢,往里走。路变窄了,两边挂着晾衣绳,衣服滴水。空气里有股霉味。她避开水坑,脚步放轻,怕吵到楼上的人。
走了十分钟,看到一块掉漆的牌子:城西纺织厂家属区第三居委会。门没关紧,玻璃破了一角。她推门进去,屋里没人,桌椅堆在墙边。公告栏上只剩半张纸,边上发黑,像是被火烧过。
她凑近看。纸上有些名字,字迹模糊。中间有个“沈”字还能看清,后面有两个数字:73、406。她拿出手机拍照,屏幕反光了一下。信号只有两格,传不上去。她把号码记进备忘录,标题写“疑似线索”。
外面响了一声雷。她抬头,天黑得很快,云压得很低。她加快脚步,按门牌找406室。是B栋四楼。楼梯灯坏了,她摸黑往上走,手扶着墙,水泥粗糙,刮得手心痒。
406的门开了一条缝,锁被撬过,屋里什么都没有。地上有脚印,新旧混在一起,说明不止一个人来过。她弯腰看门槛,发现一小片发黄的纸卡在里面。她抠出来,展开一看——是半张电费单,户名看不清,地址写着“城西纺织厂家属区B栋406”,日期是2003年8月。
她把纸收进口袋,转身下楼。刚到一楼,雨就落下来了。开始是几滴,砸在头上很重,接着连成线。她跑出楼道,雨水立刻打湿头发。她把包抱在胸前,冲向对面的平房。
其中一间门口挂着“便民小卖部”的木牌,遮雨棚还算完整。她躲进去,甩了甩肩膀上的水。店主是个中年女人,围着围裙,在擦柜台。
“避雨?”女人问。
“嗯,谢谢。”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温正好。
女人打量她:“你是来找人的吧?之前也有中介来,说是查房子。”
“我不是中介。”她说,“我在找一位老人,姓沈,可能几十年前住这儿。”
女人脸色变了,摇头很快:“不认识。这种事别问了,没人知道。”
她没反驳,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那张名单的照片:“我看到居委会有个登记,B栋406,2003年还有缴费记录,应该有人住过。”
女人擦杯子的手停住了。“那是老房子,早没人了。老太太二十年前就搬去外地投靠儿子了,你打听不着。”
说完,她低头继续干活,语气冷了下来。
林软软没再说话。她知道对方在撒谎。B栋406的电表是今年年初才注销的,系统里有记录。书里提过一句:沈妄曾查过原住址的账单,确认奶奶最后一次出现是在2019年冬天。而现在这人说“二十年前搬走”,时间对不上。
但她没揭穿。这种老街区,居民防外人,怕拆迁出问题。她只是默默收好手机,在屋檐下等雨停。
雨下了四十分钟。她给手机充电,电量从37%升到52%。她重新打开地图,标出B栋和居委会的位置,又把“李阿婆”“赵师傅”的名字放进待查列表。两人情况已经核实:李阿婆三年前去了郊区养老院,电话打不通;赵师傅的小屋上个月被强拆,人找不到。
线索断了。
她走出小卖部,雨停了,但地上都是泥水。她绕开积水,回到主巷。路过一个废弃岗亭时,看见墙上贴着几张撕剩一半的通知。她走近看,其中一张是社区搬迁登记表的复印件,边角写着:“沈玉兰,B栋406,联系电话已失效。”
沈玉兰。
她呼吸顿了一下。书里没提过这个名字。这是第一次看到全名。
她拍照保存,手指有点抖。不是激动,是冷。湿衣服贴在背上,风吹过来像刀割。她把外套拿出来穿上,拉链拉到顶。
接下来三个小时,她跑了五栋楼,敲了十七户门。三户有人,都说不知道;其他的要么锁着,要么窗户封了砖。她在一栋危楼前站了五分钟,听见上面有动静,像在搬东西,但她不敢上去。楼梯太烂,踩空会摔伤。
晚上六点十七分,她进了一家连锁快餐店。暖风吹过来,舒服多了。她点了一杯热豆浆和一份三明治,坐在角落充电。手机电量升到18%,不再下降。
她打开笔记本,新建一页,标题写:“城西调查日志·Day2”。
下面写了三条:
线索中断:李阿婆、赵师傅联系不上,没人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信息不对:至少两个人说了假话,可能是怕麻烦或保护财产。
新发现:B栋406住过一个叫“沈玉兰”的人,最后一次缴费是2019年冬天,和书里说的一样。
她删掉“可能”“大概”这些词,只留下事实。然后画了个简单地图:以居委会为中心,三百米内的建筑编号,重点标出B栋、东侧三栋还没清空的楼(C栋1-3单元)、还有小卖部的位置。
她圈出C栋1-3单元。明天先去那里。
外面天黑了。路灯昏黄,照着湿漉漉的路。她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收拾东西。出门时,店员提醒她:“前面旅店还开着,走十五分钟,右拐。”
她点头,沿着街走。路上几乎没人。偶尔有电动车驶过,溅起水花。她走到一家叫“安逸居”的小旅馆,玻璃门能照出人影。她推门进去,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
“住一晚,单人间。”
“一百二,押一付一,身份证。”
她递上证件,扫码付款。房间在三楼,307。钥匙是金属的,插进去要转两圈才能开门。
门关上后,她没开大灯,只开了床头的小台灯。光线昏黄,墙上有些裂纹。她检查了插座和门链,确认安全后,才放下包。
她把笔记本摊在桌上,重新整理今天的记录。每一条都核对三遍。然后打开手机,进甜品店后台看订单。今天收入893元,比昨天少一点,但正常。她回了两条留言,一条问发货时间,一条夸新品好吃。
做完这些,她脱掉湿鞋,换上干净袜子。保温杯里还有一点热水,她喝完,把杯子放在窗台晾着。
她躺上床,没盖被子。身体累,脑子却清醒。她盯着天花板,想起沈妄接过蛋糕的样子——背挺得很直,脚步没停,风铃响了两下。
她做这些,不是为了感动谁。
她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局:沈妄一辈子都没找到奶奶,死后传记里只写了一句“童年唯一牵挂的人失联”。而她现在做的事,是书里没人做过的事。
她坐起来,手放在包带上。包还在床边,拉链闭着,没动过。
窗外传来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咚、咚、咚,像心跳。
她低声说:“还差一点,我不能停。”
说完,闭眼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