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软软就醒了。
她没开灯,坐在床边,把昨晚想好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手机已经充满电,拔掉充电线时发出“咔”的一声。她穿上昨天的那双鞋,检查包里的东西:身份证、现金、录音笔、保温杯、折叠外套、干毛巾,还有那张社区搬迁登记表的复印件。
她出门了。旅馆的玻璃门映出一个背着包的身影,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发青,但她没有停下。
外面很冷,空气湿湿的。昨晚工地打桩的声音没了,远处传来铁皮被风吹动的响声。她沿着来时的路走,穿过一片旧楼区,往C栋1-3单元去。根据地图和昨晚查到的信息,沈玉兰最后登记的住址就在这一带。她没再去敲别的门,而是盯着三楼的一扇窗。窗帘是旧蓝布做的,左边有个补丁。小卖部的人说那房子没人住,可这里明明有人生活的痕迹:窗台上有半盆水,防盗网上挂着一双灰布鞋,还没收进去。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电话:“你先到主路口等我,我找到人就出来。”
打完电话,她上楼了。
楼梯比之前那栋更窄,台阶边缘已经碎了,踩上去会掉灰。她扶着墙慢慢走,手心出了点汗。到了三楼,走廊尽头就是1-3单元。门是老式的木门,漆掉了大半,门缝下塞着几张广告单。她蹲下来,抽出一张看了看,日期是三天前的。
她敲门。
里面没动静。
她又敲了一次,声音大了些。
“谁?”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防备。
“奶奶,我是来找您的。”她说,“我叫林软软。我知道您姓沈,以前住在B栋406,2019年冬天还交过电费。”
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不认识你。”门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林软软不急。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照片,举到门缝前:“您看一眼这个,是社区搬迁登记表的复印件,上面写着‘沈玉兰’,地址是B栋406。我还查了供电局的记录,您最后一次交电费是2019年12月21号,那天是冬至。”
门后的人呼吸变了。
“您后来搬到这里来了,对吗?没有登记新地址,是因为怕麻烦,还是有人不让您联系外面?”
没人说话。
“我不是中介,也不是记者。”她说,“我是为了帮一个人,找他最挂念的人。他叫沈妄,是您孙子。”
屋里突然“砰”地响了一声,像是凳子倒了。
林软软等了几秒,继续说:“他说您最爱做桂花糕,小时候每到中秋都亲手蒸一锅,还在上面用红豆贴个小兔子。他还记得您把围裙挂在厨房右边的钉子上,下雨天不让别人碰那扇漏水的窗户。”
她的声音低了些:“他现在过得很好,很有本事,只是……一直没找到您。他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在等。”
门把手动了一下。
锁开了。
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老太太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全白了,眼睛却很亮。她盯着林软软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发抖。
“你说他……还记得桂花糕?”
“记得。”林软软点头,“他还记得您给他织的灰色毛衣,袖子短了一截,因为您说‘长得太快,织不完’。”
老太太的手抓着门框,指节发白。她没让林软软进屋,也没关门。
“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知道这些事?”她声音沙哑,“是不是他派你来的?可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找过我。”
“他是想找,但他查不到。”林软软说,“有人故意切断了所有线索。他只知道您可能还在城西这边,别的什么都不知道。是我偶然发现了这些记录,才一点点找过来。”
老太太低头看着地上的广告单,手指紧紧捏着门边。
“我听说他成了大人物,冷血无情,见人都不笑。我就想,算了,孩子早就不要我了,我去打扰他做什么?说不定还被人当成骗子。”
“他不是那样的人。”林软软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他办公室抽屉里一直放着一支旧钢笔,和您当年送他的那支一样。他生病那次,我喂他喝粥,他烧糊涂了,一直在喊‘奶奶’。”
老太太猛地抬头。
林软软从包里拿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一段低沉的男声响起,断断续续,像在梦里呢喃:“……奶奶……您在哪……别走……”
其实这不是真的录音,是她让人根据沈妄平时说话的语气做出来的。但她没说破,只是静静地看着老人。
沈玉兰的手开始发抖,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这声音……”
“是他喝醉那天,对着空房间说的。”林软软收起录音笔,“我知道您担心,怕突然出现会让他难堪,怕别人说您图钱。但我想告诉您——他需要您。不是作为沈家的老板,而是作为一个孙子。”
老太太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没哭出声,肩膀却抖得很厉害,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林软软蹲下来,递上纸巾,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抬起头,眼里全是泪,但眼神变得坚定。
“我要见他。”她说,“现在就走。”
林软软松了口气,站起来:“车已经在主路口等着了,我扶您。”
她伸手去扶,老太太没拒绝,颤巍巍地抓住她的胳膊,慢慢站起来。屋里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小桌。桌上放着药瓶和一杯凉透的水。她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布包。
林软软站在门口等,没过去。
老太太把布包抱在怀里,回头看了一眼屋子,低声说:“住了五年,没想到还能走出去。”
她走到门边,顿了顿:“走了,回家了。”
林软软点头:“嗯,他等您很久了。”
她们一前一后下楼。林软软走在后面,一手扶着老人的胳膊,一手拎着那个小布包。楼梯很暗,她说:“慢点,这儿台阶缺了个角。”
出了楼道,风吹过来,老太太拉紧了棉袄领子。天上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
“路口右拐就是主路,车在那里等。”林软软说,“我们慢慢走,不急。”
老太太点点头,脚步虽然慢,但很稳。她一直抱着那个布包,像是抱着唯一能带走的东西。
走过废弃的岗亭时,林软软看见墙上的通知又被撕掉了一些,只剩“沈玉兰”三个字的痕迹。她没停下,也没回头。
主路就在前面五十米处,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司机已经下车等着。
林软软扶着沈玉兰往前走。
老太太的白发被风吹起一角,她望着前方,眼神不再犹豫。
她们离车还有二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