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商务车停稳时,天边是灰蒙蒙的云。林软软扶着沈玉兰从车上下来,脚踩在别墅前的石板路上。风有点大,吹动了老人棉袄的衣角。林软软一只手一直扶着她,另一只手拎着小布包。
“慢点,有三节台阶。”她说。
沈玉兰没说话,只是点头。她脚步慢,但走得稳。她抬头看了眼深色的大门,呼吸顿了一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
沈妄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支笔。他本来要去客厅拿文件,司机说林小姐带人回来了,他就出来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见到她。
他看着门外的两个人。
林软软停下脚步,轻声说:“奶奶来了。”
她没多解释,也没走开,只是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沈妄没动。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穿旧棉袄的女人。五年?十年?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见过她了。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小时候看着他的那双。
他喉咙一紧。
沈玉兰看着他,嘴唇抖了抖,终于开口,声音很哑:“阿妄?”
这一声叫出来,沈妄猛地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像是怕吓到她,僵在那里,手里的笔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您……”他张了嘴,却说不出第二句话。
沈玉兰往前挪了半步,风吹乱了她的白发。她看着他,眼里慢慢有了泪光:“长这么高了……瘦了。”
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哭出声,就是安静地流,止不住。
沈妄撑不住了。
他冲上前一步,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怀里。他把头埋在她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没有哭出声,但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
林软软站在原地,没再靠近。
她看见沈妄的手紧紧抓着老人的背,像是怕她消失。她也看见沈玉兰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就像小时候他做噩梦那样。
屋里很安静。壁炉里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照出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人影。
过了很久,沈妄才松开一点,但还抓着奶奶的手臂,低头看着她。他眼角红了,脸上有泪痕,声音沙哑:“您怎么瘦成这样?”
沈玉兰抬手想碰他的脸,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笑了笑:“老了,吃得少。”
沈妄摇头,眼眶又湿了。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白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到玄关柜子旁,拿出一条厚厚的羊绒披肩,回来亲自给她围上。
“屋里暖和,但您别着凉。”他说。
沈玉兰由着他忙活,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这只手曾经牵着他上学,托过他的背,现在却被一双更大更有力的手包着。
她小声说:“你过得好就好。”
沈妄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低了下去:“我一直在找您。他们说您搬走了,没人知道去哪儿。我查不到……什么都查不到。”
“有人拦着。”林软软在旁边轻声说,“她的住址被注销了,新住处也没登记。我能找到,是因为供电记录还在。”
沈妄转头看她,眼神震动。
林软软没看他,站在灯影里,双手交叠,神情平静。她没提自己跑了多久、打了多少电话,也没说自己录了音。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沈妄看了她几秒,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林软软以为他要说什么,低头准备回应。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还红着,但目光很沉。
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小布包,低声说:“谢谢你,把奶奶带回来。”
这句话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话。但林软软听得出来,这四个字背后压着很多年的心事,藏着很多次一个人时的无助。
她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沈妄没再说别的,转身回到奶奶身边,扶她往沙发走:“您坐这儿,暖气开着,腿别受凉。”
他把脚凳拉过来,蹲下帮她脱鞋,换上拖鞋。沈玉兰有些慌:“我自己来就行。”
“您坐着。”他说,“让我做。”
林软软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她悄悄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揉了揉发酸的腰。这两天几乎没睡,脑子有点沉,但她不想走。
她想看着这一刻完整地结束。
沈妄坐在奶奶旁边,握着她的手,问她这些年住哪儿、吃什么、有没有按时吃药。沈玉兰慢慢回答,说住在城西老区,靠退休金和做手工过日子。她不敢联系外面,怕给他惹麻烦。
“听说你当了大老板。”她笑着说,“我不太识字,新闻看不懂,邻居小孩说你在电视上出现过。”
沈妄眼眶发热:“您才是我最该找到的人。”
林软软听到这话,轻轻吸了口气,转身去了厨房:“我去倒杯热水。”
厨房亮着灯,她打开水壶等水烧开。外面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她靠着台面站了一会儿,闭了闭眼。
任务完成了。
她不是为了被感谢才做的。可看到沈妄抱着奶奶的样子,她知道,有些东西真的补上了。
水开了,她倒了一杯,晾了一会儿,端出去。
客厅里,祖孙俩还在说话。沈妄侧身对着奶奶,手里握着她的手,一边听一边点头。他说话很少,但每一句都很认真。
林软软把水递给沈玉兰:“奶奶,喝点热水。”
沈玉兰接过,说了谢谢。她喝了一口,忽然抬头看林软软:“你叫……林软软?”
“对。”她笑着答。
“是你找到我的?”
“嗯。”
“不容易吧?”
林软软摇头:“只要能找到,就不难。”
沈玉兰看着她,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好孩子,谢谢你。”
林软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您别这么说,我应该的。”
沈妄在一旁看着,没说话。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会儿,最后落在林软软脸上。她今天穿了件米色外套,头发扎着,眼下有青,明显是累了。可她站得直,眼神亮。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不只是少了奶奶。
也是从她走进来的那一刻起,才真正像个家了。
雨越下越大,屋檐哗啦作响。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三人坐着的身影。壁炉里的火还没灭,偶尔跳出一个小火星。
林软软站在沙发旁,手里空了,不知道该不该走。
沈妄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你也坐下。”
她犹豫了一下,在离沙发不远的单人椅上坐下了。
沈妄没再说话,继续陪着奶奶,听她讲那些小事:哪天买了便宜白菜,哪天下雨屋顶漏水,哪个邻居帮忙修过水管。他话不多,但每句回应都很认真。
林软软坐在那里,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
她没发现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只记得最后一眼,是沈妄侧过脸,看了看她,然后轻轻把一条毯子盖在她肩上。
雨一直下。
屋里三人坐着,谁也没提明天,谁也没说以后。
此刻,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