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软软看着屏幕上的签名,手指在键盘边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把画面放大,又往左转了一点。这个笔迹,和三年前一本冷门商战小说里那份假投资协议上的字,很像。
那本书她审过稿,记得很清楚。主角的公司被境外资本坑了,对方用了一个空壳基金做局。所有文件都是中间人签的,真正的幕后黑手一直没露面。而这种签名方式,就是那个基金常用的手段。
她一下子坐直了,快速打开沈氏的档案库,输入关键词“跨境”“托管”“剥离管理权”。系统跳出三个项目,她点开最老的那个,把两边的签名放在一起对比。呼吸都慢了下来。
“不是巧合。”她小声说。
沈妄正在窗边看财务模型,听到声音转过头。他没问怎么了,只看到她的神情变了,从累变得认真,像是突然有了精神。
“这个合作方背后有人。”林软软转过身,说话清楚,“他们不是真想谈并购,是替别人来探路的。真正想买的人藏在后面,等我们退出,他们就接手。”
沈妄走回桌前,站到她斜后方,看她电脑上的对比图。“你怎么知道?”
“这个签名,连笔的地方太用力,像是故意模仿,但做得太过。”她指着一个拐弯处,“你看这里,正常写字不会在这里加重。我以前处理过类似的小说合同设定,这是伪装身份的典型痕迹。他们想让人以为这是独立机构,其实是某个大集团在试水。”
沈妄没说话,拿过平板,调出合作方的注册信息。他一层层点开股权结构。几分钟后,他说:“第三层股东有一家开曼信托,叫‘新纬资本’。”
林软软一愣:“就是它!书里吞掉南江化工的基金,就叫这个名字。当时也是先派小公司接触,提苛刻条件逼走原主,最后低价收购,拆了卖钱。”
她转过椅子面对他,语气更稳:“所以他们根本不在乎项目能不能成,只想让我们主动放弃。只要我们动摇,他们立刻收手,换人进场。”
沈妄盯着屏幕,手指轻轻敲桌子。过了一会儿,他抬头:“那你告诉我,现在怎么办?继续硬扛合规问题?还是假装同意,再反攻?”
林软软摇头:“都不行。他们不怕反驳,也不怕曝光,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打算留名声。我们要做的,不是让他们退,而是让他们明白——这盘棋,我们看得比他们远。”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他们想拿走管理权,是因为觉得本地团队没价值。那我们就反过来,把‘本地化’变成最强的防线。”
沈妄眉毛动了一下。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草图:“我们可以做一个‘本土智慧能源协同模型’。不只是讲技术、产能、审批流程,还要把现有团队的经验、政府关系、社区支持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打包进去,变成可衡量的价值。告诉他们——没有这支队伍,就算拿到项目也干不下去。”
沈妄没说话,但已经走到她身边,低头看那张图。
她接着说:“比如你们去年在西北建的两个储能站,为什么比别人快四个月投产?因为本地团队熟悉地形,能协调村委会,还能预判天气对施工的影响。这些经验没法复制,更没法外包。如果我们交出管理权,等于把核心竞争力送人。”
沈妄慢慢点头:“你是说,把‘人’也算成资产。”
“对。”她抬头看他,“而且是最难替代的那种。他们可以买设备、买技术,甚至挖几个高管,但他们买不来十年积累的信任。这才是我们的优势。”
沈妄看着那张草图,眼神变了。他忽然问:“你刚才说的‘协同模型’,有具体方案吗?”
“有。”她打开新文档,标题写了六个字:“非技术壁垒资产包”。
接下来半小时,两人几乎没有多余的话。林软软列框架,沈妄补数据;她说方向,他找案例。她提出要把员工稳定性算进估值,他马上让助理传近三年离职率和项目延误率的数据;她建议加地方政府协作效率指标,他翻出三份红头文件和会议纪要。
电脑窗口不断切换,图表一张张出来。原本冰冷的并购条款,慢慢变成了一个真实的运营体系。
凌晨一点十七分,林软软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太苦了,但她没放下。
“还有一个问题。”她忽然说。
沈妄正在改一页PPT,抬头看她。
“我们强调本地价值,会不会被人说是地方保护主义?反而给他们理由说我们不开放?”她指着一条策略,“得有个国际例子,证明这种模式是可行的。”
沈妄合上电脑,走到书架前。他拿出一本英文报告,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递给她。
林软软接过一看,是德国一家新能源公司在波兰并购后的整合报告。对方保留了全部本地管理层,并把“区域适应能力”列为成功关键,三年内ROE提升了19%。
“用这个当参考。”他说,“我们不是拒绝合作,是在改进合作方式。”
她笑了笑,把报告放在一边:“那就再加一组对比数据。一组按他们的方案,算出未来三年成本会上升多少;另一组用我们的模型,算出风险降低和收益增长的空间。”
沈妄重新坐下,打开电脑:“我让法务明天一早准备两套测算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打字声和翻纸的声音。空调风吹得有点干,林软软拉了拉肩上的绒披肩,继续写文档。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问:“你觉得,他们看到这份方案时,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沈妄正在核对一个税率,抬头说:“惊讶。然后是犹豫。最后……”他停了一下,“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我们。”
她点点头,低头继续写。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响。
时间到了凌晨两点。窗外城市还亮着,远处高架还有车流。书房的灯没变,但气氛不一样了。不再是紧张防守,而是慢慢有了信心。
林软软停下打字,伸了个懒腰,肩膀发出轻响。她活动下手腕,看向沈妄:“还差最后一部分。”
“你说。”
“加个真实案例对比。”她指着屏幕,“就用你手上那份德国报告里的项目,再找一个失败的例子,同样是并购后换了本地团队,结果项目垮了的。做成两边对照,看起来更清楚。”
沈妄看着她,几秒后点头:“我让助理八点前把材料送来。”
她嗯了一声,滑动触控板,把整个方案从头看了一遍。从发现问题,到现在建立价值体系,思路完整了。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沈妄看了她一眼,起身去饮水机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杯子还有点热。
“别熬太晚。”他说。
她接过杯子,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灯光照在她脸上,眼下有点黑,但眼睛很亮。
沈妄坐回去,打开邮箱,新建一封邮件,收件人填了几个部门负责人,主题写好:“明天七点半紧急会议,议题:跨境并购提案修订”。
他按下发送键。
屏幕暗了一下,又亮起新页面。两人并排坐着,一个看数据,一个改文案,谁也没提休息的事。
林软软忽然说:“再加个案例对比会更有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