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食堂的路上,阳光正好。肖铁山推着轮椅,步伐沉稳。
“不知今天食堂吃什么菜?”白如玉看着前方,随口问道。
肖铁山低头看着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到了就知道了。”
他推着轮椅的手臂稳健有力,仿佛正推着他的整个世界,走向充满烟火气的生活。那份因王珺“识趣”而生的、不易察觉的舒畅感,融在初夏正午的阳光里,也融在他此刻格外平稳的心绪中。
食堂里弥漫着饭菜特有的热气与嘈杂的人声。正值饭点,穿着军装和工装的人们排着队,或者三五成群地围坐在长条桌旁吃饭。肖铁山推着白如玉一进来,立刻引来了不少目光和问候。
“肖团长!”
“嫂子也来食堂吃饭了!”
肖铁山面色如常地一一颔首回应,动作熟练地推着白如玉到一个相对人少些的角落。他刚去窗口打饭,两位身材健硕、皮肤黝黑的营长就端着各自的饭盒笑着凑了过来。
“嫂子好!”两人嗓门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爽朗。
其中一位方脸膛的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嫂子,我是三营营长,李大柱!”
另一位个子稍高些的也紧接着自我介绍,语气同样热情:“我是一营的,赵强!”
他们先是关切地问候了白如玉的腿伤,然后便很自然地坐在了同一张桌子旁。
肖铁山端着两个铝制饭盒回来,放在桌上。今天的菜色简单:油水不多的西红柿炒鸡蛋,颜色清亮的醋溜白菜片,主食是红褐色的高粱米饭。
“今天没肉菜,”肖铁山一边将其中一份饭菜推到白如玉面前,一边很自然地将自己饭盒里那份西红柿炒鸡蛋拨了一大半到她碗里,动作流畅,“多吃点。”
白如玉脸上有些发热,低声道:“你自己也吃。”
“嗯。”肖铁山应了一声,自己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吃得很快。
食堂里人声鼎沸,碗筷碰撞声、战友间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白如玉小口吃着饭菜,听着李大柱、赵强两位营长和肖铁山偶尔谈论几句训练或者后勤的事情。肖铁山虽然大部分时间在听,但会适时关注她的情况。
回去的路上,太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肖铁山推着轮椅,步伐稳健,一边走,一边像是随口提起般,简单介绍了刚才两位营长的情况:
“李大柱和赵强,年纪比我小,都成家了,孩子都不大,都送基地托儿所了。托儿所、学校都免费。”
他语气平淡,如同在做一个简报:“他们爱人文化程度不高,都在基地的家属作坊里,帮着生产些日常需要的物资。”他稍作停顿,继续道,“基地有规定,家属,包括孩子,吃饭、衣服、棉被等凡是基地自己能产的东西,都免费。如果是女兵会有工资,但如果是农村来的就没有工资。”
他看了一眼认真听着的白如玉,详细解释道:“要是参加作坊工作,基地会发一些补贴,主要是油票、粮票、肉票这些。因为咱们基地基本能自给自足,这些票证反而富余不少,就都代替工资发给家属了。”他的语气带上了一点实际的考量,“这些票在基地内部用处不大,但寄回他们农村老家,都是紧俏东西,能帮衬家里不少。”
他这番话,看似在介绍同僚,实则是在清晰地给白如玉勾勒出基地家属的生活图景和可能的出路。
白如玉立刻捕捉到了他话语里的信息,侧过头看他:“那我腿好了,也去作坊工作吧?应该也能帮上忙……”
“不着急,”肖铁山的声音沉稳有力,“等腿彻底好了再说。”
沉默着走了一小段,肖铁山仿佛才想起般,语气随意地问道:“上午和李芳她们……都聊了些什么?”他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白如玉没多想,便将和李芳商量两家共用化粪池的事情说了,末了还带着点小得意地总结:“……这样既省了她们家再挖一个池子的材料和功夫,也让我们家那个化粪池利用率更高了。我这叫‘资源整合’!”她用了一个肖铁山不曾听过的词,眼睛亮晶晶的。
肖铁山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和赞赏,虽然脸上表情变化不大,但语气是认同的:“嗯,这个想法很好,确实整合了资源。”他能看到她不仅在想自己的事,也在为邻里考虑,并且热心真诚。
得到肖铁山的肯定,白如玉更放松了,带着点忍俊不禁的神情说:“她们还说,现在基地里都流传着关于咱家厕所的‘传说’呢!”
她微微扬起下巴,学着听说书先生讲江湖故事的语气,神情带着点俏皮的自得:
“感觉有种——‘虽然姐不在江湖,但江湖一直有姐的传说’!”
她这副神气活现的模样,终于彻底逗乐了肖铁山。
他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刚毅的眉眼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他很少这样外露情绪,但此刻看着她灵动的样子,心底一片温软。
“嗯,传说。”他含着笑意附和了一句。
两人就这样,一个坐在轮椅上眉飞色舞,一个在后面推着轮椅满眼笑意,高高兴兴地往家走。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后勤处的仓库里,王珺正蹲在地上,仔细地挑选着细沙和木炭。
他将选好的材料小心翼翼地用旧报纸包好。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找到一个可以寄托的地方。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