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走出卧室。
客厅里没人。电视关着。茶几上放着昨晚的茶杯,两个,杯底有茶叶渣,已经干了,粘在瓷壁上。窗帘没拉开,屋里暗暗的,只有厨房那边透出一点光,白白的,照着地板上一小块。
她经过沙发时,看见一个人。
张磊躺在沙发上。蜷着,脸朝里,膝盖快顶到胸口。身上盖着他的西装外套,只盖住肚子,腿露在外面。皮鞋没脱,一只在脚上,一只掉在地上,歪着。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什么时候上来的?她昨晚看见他在楼下车里。后来呢?她回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听着楼下的动静。没听见开门声。没听见脚步声。他怎么进来的?她有五分钟没盯着窗外,就是那五分钟?
他动了动,翻了个身。脸朝外了。眼睛闭着,嘴微微张开,下嘴唇上有一块干了的皮。呼吸很重,有酒气,混着隔夜的口水味。
她盯着他的脸。那张脸她看了五年。眉毛的形状,鼻梁的高度,下巴上那颗痣。现在看着,像第一次见。像从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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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悦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早上听得清楚。
镜子里自己的脸,还是那两团青黑,左边那块深一点,右边浅一点。嘴唇起皮,中间有道血口子,昨晚咬的。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
她打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肩膀耸起来。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洗手台上,一滴,一滴。
擦脸的时候,她停住了。
毛巾架上,挂着一条内裤。她的。白色,棉质,边上有朵小花。上面有一点血迹——不是红的,是褐色的。指甲盖大,干了,边缘翘起来。
她盯着那点褐色。
大姨妈。上个月是几号?她想了想。应该是月初。科室聚餐那天,她还肚子疼,去便利店买了包卫生巾。现在都二十几号了。推迟了半个多月。
她把内裤拿下来,攥在手里。褐色的血迹已经干了,一搓就掉下来一点粉末,细细的,沾在手指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隔着裤子,震得大腿发麻。
她掏出来。183开头。
“今天有惊喜。”
她盯着那行字。惊喜?什么惊喜?那个发短信的人,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还是他安排了什么?
删掉。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指上还有那点粉末,她洗手,搓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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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林悦站在药店门口。
药店刚开门,卷帘门拉上去一半,老板弯着腰在往外摆东西。塑料模特,穿件白大褂,脸上掉了一块漆。广告牌,写着“全场八折”。一箱一箱的保健品,堆在门口,上面压着块砖头。
她走进去。
药店里一股药味,混着消毒水,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可能哪箱药受潮了。货架上摆满各种盒子,感冒药,消炎药,降压药。最里面那排,是计生用品,摆得最整齐。
她走过去。货架上摆着各种验孕棒。一块钱的,包装简单,就一层塑料纸。五块钱的,盒子大一点。二十块钱的,最贵,包装上印着两个笑脸,一男一女,抱着个婴儿。
她拿了最贵的那个。二十块。
收银台前,老板看了她一眼。是个中年男人,秃顶,穿着白大褂,里面是件灰色秋衣。他扫了条码,“嘀”一声。报了个数:“二十。”
她付钱,一张二十的,有点皱。老板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塞进抽屉。把验孕棒推过来。
她塞进包里。拉链拉上。
走出药店,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用手挡了一下。
对面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牌照。
她站住了。
那辆车。又是那辆车。
车窗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反着太阳的光,白花花一片。
她盯着那辆车。心跳快了一拍。嗓子发干。
然后车启动了。慢慢开走。拐弯,消失。
街对面,一个卖油条的大妈在喊:“油条——刚出锅的油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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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半。林悦关进卫生间。
门锁咔哒,这回她锁了两道。验孕棒攥在手里,包装已经撕开,边角不齐。说明书上写着:将箭头朝下,浸入尿液中5秒,平放,等待3-5分钟。
她蹲下。膝盖磕在地砖上,有点疼。手有点抖。抖得厉害。
做完该做的,把验孕棒放在洗手台上。白色,塑料的,上面有个小窗口,现在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盯着那个小窗口。要等。
时间过得很慢。一秒,两秒。她数着。心跳咚咚咚的,耳朵里能听见。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不知道几只。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吃饭:“小宝——回来吃饭——”喊了好几遍。远处有公交车进站的声音,刹车,开门,关门,启动。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有点陌生。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在灯光下更明显了,像被人打了两拳。她用手摸了摸,皮肤糙糙的,起皮了。额头上有个小红点,要长痘。
再看验孕棒。
窗口里,出现了一道杠。
红红的,很明显。边缘整齐。
然后是第二道杠。
很淡。很淡。像水彩笔画上去的,颜色很浅。但出现了。
两道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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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那两道杠。一道深红,一道浅红。深的那道像凝固的血,浅的那道像稀释的血。
手开始抖。不是害怕,是别的。她不知道是什么。胸口那块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跳,是别的。
怀孕了。
五年。五年没怀上。婆婆天天念叨,吃饭念叨,看电视念叨,连她洗碗的时候都在背后念叨。现在怀上了。
她拿起验孕棒,凑近看。那第二道杠,确实有。不是幻觉。不是水渍。是红的。
她想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嗓子眼里卡着什么,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张磊知道了会怎么样?婆婆知道了会怎么样?公公呢?工作停了,现在怀孕,接下来怎么办?职称呢?副主任呢?还有那张纸条——别信任何人。
还有那条短信:今天有惊喜。
惊喜。这个算惊喜吗?
她掏出手机,翻到张磊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甲盖泛白,按得太用力了。
按下去。
电话通了。嘟嘟嘟。一声。两声。三声。四声。
接了。
“喂?”张磊的声音。背景很吵,有说话声,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有人在笑。
“是我。”
“什么事?我这开会呢。”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捂着话筒。
她张了张嘴。那句话卡在喉咙里。说出来?现在说?他开会。他说在开会。
“我……”她顿了顿,“你晚上几点回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张磊说:“不知道。有事回去说。”语气有点不耐烦。背景里有人叫他:“张科,这个你签一下。”
“我怀孕了。”
那边沉默了。一秒。两秒。三秒。背景音都安静了。
“什么?”
“我怀孕了。刚测的。”
背景里的说话声突然近了。有人在叫“张科”,声音很大。张磊的声音远了,像捂着话筒:“知道了,一会儿再说。”然后又近回来,更低了:“行了,我这忙着,晚上回去说。”
嘟嘟嘟。挂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通话结束。时长:二十三秒。
从接通到挂断,二十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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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悦从卫生间出来。验孕棒还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
客厅里,婆婆正在擦茶几。弯着腰,抹布在玻璃上蹭,吱吱响,一圈一圈的。看见她,停了一下。直起腰。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林悦摇摇头:“没事。”
婆婆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只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手里拿的什么?”
林悦把手背到身后:“没什么。”
婆婆盯着她看了两秒。那两秒很长。然后继续擦茶几。抹布在玻璃上蹭,吱吱响。一圈,一圈。
“早饭在锅里,自己热。”
“嗯。”
林悦走进卧室。关上门。咔哒。
她靠在门背上,把验孕棒举起来看。两道杠还在。一道深,一道浅。
不是做梦。
外面,婆婆的脚步声经过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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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林悦站在市三院门口。
她又来了。昨天刚停职,今天又来了。但不是来上班,是来检查。
住院部大楼还是那栋楼。灰色瓷砖,二十二层。七楼那扇窗还开着。窗帘在风里抖,一下一下。她盯着那扇窗,想起手术台上的血。暗红色的,涌出来的。想起那把消失的刀。
她走进去。挂号,排队,等。挂号窗口排着长队,她站在队尾,前面有七八个人。一个老太太在窗口前掏钱,掏了半天,硬币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滚。
妇产科在三楼。她坐电梯上去。电梯里人很多,挤着,后背贴前胸。她护着肚子——虽然才刚怀上,但已经有这个动作了。手臂挡在前面,手按着小腹。
电梯门开。她挤出来。
走廊里很多人。大肚子的,抱孩子的,陪老婆来的。椅子上坐满了,有人站着。墙上的电视在放孕期知识,声音听不清。
她找到分诊台,递上挂号单。护士看了一眼:“林悦?等叫号。坐那边。”
她坐在长椅上等。椅子是塑料的,蓝色的,有点凉。
旁边坐着一个女人,肚子很大,估计快生了。她老公在旁边给她剥橘子,一瓣一瓣喂,把籽抠掉。女人吃着橘子,翻手机,脸上带着笑。
林悦看着他们。突然觉得有点刺眼。移开目光。看对面墙上的宣传画。母乳喂养好。一个胖娃娃在吃奶,眯着眼睛。孕期营养指南。吃蔬菜,吃水果,吃鱼。新生儿护理。怎么洗澡,怎么换尿布。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183开头。
“惊喜还没完。”
她盯着那行字。
惊喜还没完。什么意思?还有?这算什么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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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悦。”
叫号了。她站起来,走进B超室。
里面开着空调,有点冷,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个女医生坐在B超机前,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那眼睛看了她一眼,没表情,示意她躺下。
她躺下。床有点窄,塑料面上铺着一次性床单,窸窸窣窣响。衣服撩起来,肚皮露出来,凉飕飕的。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子上,她缩了一下。探头在上面滑动,滑滑的,有点痒。
医生盯着屏幕,没说话。她也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张地图,上面有裂缝,像河流。
“怀孕了。”医生说,声音很平,“六周左右。有胎心。”
她侧过头,看屏幕。屏幕上有个小东西,灰白的,像一颗豆子。中间有一闪一闪的——那是心跳?她盯着那一闪一闪,看了一会儿。
“要照片吗?”
“要。”
医生打印了一张,递给她。小小的,黑白的,热敏纸,有点卷边。上面有个模糊的影子,像一团雾。
她接过那张照片。手指有点抖。
六周。一个多月了。
那不就是——她想起来,那段时间,正是张磊经常晚归的时候。天天喝醉,天天半夜回来。有一次回来,身上还有香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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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悦从B超室出来,手里拿着那张照片。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小小的影子。豆子大小,已经有心跳了。那一闪一闪的,在她脑子里还在闪。
旁边有人经过,看了她一眼。一个老太太,抱着个婴儿,边走边拍。婴儿在哭,哇哇哇的,脸憋得通红。老太太哄着:“哦哦哦,不哭不哭。”
她把照片小心地塞进口袋。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纸条的边角硌着照片,她轻轻按了按。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不是短信。是来电。陌生号码,座机,本地的,号码是8832开头。
她接起来。
“喂,林医生吗?”一个女声,有点紧张,声音发紧。
“是我。”
“我是疾控科的小王。您上个月体检的血样……”那边顿了顿,能听见呼吸声,“结果有点问题。您方便过来一趟吗?当面说。”
林悦愣住了。
体检。上个月。血样。
“什么问题?”
那边沉默了一秒。那沉默很长。
“您来了再说吧。我在三楼,305。”
挂了。
林悦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体检。血样。问题。
她想起那条短信:惊喜还没完。
这就是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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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305。
门开着。里面很小,一张桌子,两个椅子,转不开身。墙上贴满各种宣传画:艾滋病防治,红丝带,乙肝疫苗,结核病防控。还有一张表,写着各种检测项目的价格。
小王坐在桌后,二十多岁,圆脸,戴着眼镜,镜片很厚。看见林悦,她站起来:“林医生,来了。坐。”
林悦坐下。椅子有点矮,坐着不舒服,腿窝着。
小王关上门。门咔哒一声。她又检查了一下门锁,拧了拧。
她回到座位上,搓了搓手。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有点紧张。
“林医生,您上个月是不是做过一次体检?”
“对。”
“抽过血?”
“抽过。”
小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林悦面前。手有点抖,纸在桌上蹭了一下。
“这是您那天的血样检测结果。”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您先看看。”
林悦低头看那张纸。
A4纸,打印的。抬头是市三院疾控科。姓名:林悦。年龄:35。送检日期:上个月。项目那一栏,写着:HIV抗体初筛。
结果那一栏,盖着一个红章。方形的,红色的。阳性(待复查)。
她盯着那两个字。阳性。红红的,像血。
脑子嗡的一下。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有嗡嗡声,像电流。周围的一切都远了,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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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小王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林医生?林医生?”
她抬起头。小王的脸在面前,有点模糊。镜片反光,两个光点。
“您没事吧?”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不出来。嗓子像被掐住了,干得厉害。
“这个……”她指着那张纸,手指在抖,纸跟着抖,“是不是搞错了?”
小王摇头。摇得很慢。
“我们复查了两遍。还是阳性。”她顿了顿,“不过您别急,初筛阳性不一定就是。还需要做确诊检查。我们明天送市疾控,一周左右出结果。”
林悦看着她。她的嘴在动,但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那张纸。阳性。红章。那两个字印在脑子里,擦不掉。
她想起那天救人的视频。血溅到她手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她手上有没有伤口?左手食指那道旧疤——那是旧的,五年前留下的,愈合了,应该没事吧?
但她想不起来那天有没有其他伤口。手上有倒刺吗?有裂口吗?被碎玻璃划了吗?她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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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悦从疾控科出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人,吊着盐水瓶。有人拎着饭盒,不锈钢的,一晃一晃。有人抱着病历,边走边看。他们从她身边经过,匆匆忙忙。没有人看她。
她靠在墙上。墙很凉,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瓷砖缝里有黑色的霉点。
手里还攥着那张纸。阳性。阳性。阳性。纸被攥皱了,边角卷起来。
她把它折起来,塞进口袋。口袋里还有B超单。两张纸叠在一起。
两道杠。一道红。
现在又有一道红。血样的红。
她突然想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眼泪流下来了。温热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服上。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是热的,手背是凉的。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183开头。
“惊喜收到了吗?”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抖。屏幕上的字晃来晃去。
惊喜。这就是惊喜。
她拨过去。关机。
又拨。还是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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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悦从医院后门走出来。
那条小巷,还是那么脏。垃圾桶满了,垃圾堆在外面,塑料袋散了一地,红的黑的白的。一只野猫蹲在垃圾堆上,看见她,跑了。一股馊味,混着烂水果的甜腻,还有尿骚味。
她走到巷口,停下来。扶着墙。胃里翻涌,想吐。
蹲下来,吐了。但没吃东西,只吐出一些酸水。酸涩的,烧喉咙,从胃里涌上来。吐完,嘴里又酸又苦。她用袖子擦嘴。
站起来,腿有点软。眼前发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巷口外,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牌照。
她盯着那辆车。
车窗慢慢摇下来。一只手伸出来,夹着烟。烟灰弹掉,落在马路上。那只手缩回去。车窗又摇上去。
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那只手,她认识。
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金色的,简单的款式。是她结婚时买的,男款,和张磊的一对。他从来没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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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悦走过去。走到那辆车旁边。
车窗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她敲了敲玻璃。咚。咚。咚。
没反应。
她又敲。咚。咚。咚。手有点重,指节疼。
车窗终于摇下来。一张脸露出来。
是张磊。
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红着,有血丝,眼眶下面也有青黑。烟夹在手指间,还在冒烟,细细的白烟往上飘。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声音很干,像砂纸。
他没回答。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飘过来,呛得她咳嗽。烟雾里有焦油味,混着车里那股香水味。
“上车。”他说。
“你一直跟着我?”
他没说话。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拧了两下。
“上车。”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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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悦上了车。副驾驶。
车门关上,砰的一声。车里一股烟味,混着香水味——那种甜腻的,淘宝爆款的香水味。和她上次在他衬衫上闻到的一样。浓得呛人。
她看着那个香水瓶。挂在后视镜上,粉色的,劣质塑料,形状像朵花。一晃一晃。
张磊发动车。开出去。
两个人没说话。只有引擎声,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沙。空调出风口吹着风,冷的。
车开得很慢。经过一条条街道。红绿灯,停,走,停,走。窗外的人,窗外的店,窗外的树,一闪一闪。
她看着他。他盯着前方,不看她。侧脸,下巴上有胡茬,没刮干净。
“你去医院干什么?”他问。眼睛还盯着前方。
“检查。”
“检查什么?”
她没回答。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两张纸。一张B超单,一张HIV待复查。纸的边角刺着手。
“你呢?”她反问,“你为什么跟着我?”
张磊没说话。车停在红灯前。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关心,不是愤怒。是别的。是……恐惧?瞳孔有点散,眼眶有点红。
“你检查出什么了?”他问。
她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害怕。
他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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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嘀嘀嘀。张磊踩油门,车继续开。
林悦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里攥着那张HIV报告。纸有点湿,手心出汗了。
“你认识这个吗?”她把纸展开,举起来。纸皱巴巴的,字有点模糊。
张磊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不是惊讶。是确认。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瞳孔缩了一下,眉头皱了皱。
他踩了刹车。车停在路边。轮胎蹭着马路牙子,咯噔一下。
“谁给你的?”他问。声音变了,有点尖。
“疾控科。”
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长。然后说:“这东西不准。可能是假的。”
林悦盯着他。
假的?
他怎么知道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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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什么?”林悦问。声音很轻,但很冷。车里的冷气更冷了。
张磊没说话。他握着方向盘,手指攥紧,指节发白。方向盘上的皮套被攥得吱吱响。
“张磊。”
“我不知道。”他说。
“你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更浓了。眼皮在跳,右眼。
“林悦,”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事,你别问。对你没好处。”
她笑了。那种笑,不是真的笑。嘴角扯上去,眼睛没动。
“对我没好处?”她把那张纸拍在他面前,纸弹起来,落在他腿上。“这叫没好处?我可能感染了HIV,这叫没好处?”
张磊盯着那张纸。不说话。纸躺在他腿上,皱巴巴的,红章朝上。
“谁干的?”她问,“是不是你?”
他猛地抬头:“不是我!”声音很大,在车里震了一下。
“那是谁?”
他沉默了。
车窗外,有人走过。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边走边打电话。婴儿车里的小孩在睡觉,头歪着,嘴张开。女人走得很慢,电话打得很投入,笑着。
张磊看着那个女人,突然说:“我送你回家。”
他重新发动车。挂挡,踩油门,车开出去。
林悦没再问。她知道他不会说。
但她知道了: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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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小区门口。
林悦下车。关上车门,砰的一声。她站在车窗外,看着里面的张磊。
他没下车。只是看着她。隔着车窗玻璃,他的脸有点变形。
“你不上来?”
他摇摇头:“我还有点事。”
她盯着他。他的眼睛躲开了。看向别处,看方向盘,看仪表盘,看窗外。
她转身,走进小区。
走了几步,回头看。
那辆车还停着。没动。引擎盖上有光,太阳的反光。
车窗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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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林悦回到家。
客厅里,婆婆在看电视。戏曲频道,一个花脸在唱,哇哇哇的,脸上一道红一道白。声音开得很大。
婆婆看见她,愣了一下:“怎么又回来了?”
“没事。”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咔哒。
靠在门背上,她掏出那两张纸。并排放在床上。床单是蓝的,纸是白的,红章是红的。
B超单。小小的影子。那是她的孩子。
HIV报告。阳性的红章。那是她的血。
两道杠。一道红。
她把两张纸叠在一起。B超单盖住报告,只露出那个红章。
那个红,透过薄薄的纸,还是能看见。像血洇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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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两张纸。
脑子里很乱。很多念头挤在一起。怀孕,HIV,张磊,婆婆,公公,周建国,赵志远,小刘,短信,黑色轿车,香水味,戒指,烟灰缸。
她想起小刘说的话:你婆婆凌晨两点去过医院。十二楼。老干部病房。
她想起公公去翠竹轩见人。他在门口停了三秒,看见她了,但没进来。
她想起张磊在车里看她。他跟踪她。他知道血样是假的。
这些人,这些事,串在一起。
血样被调包。那把消失的刀。肾动脉上的裂口。手术台上的意外。网暴的评论。停职的通知。
他们是一伙的。
那她呢?她算什么?
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用手按了按,软软的。
但里面有一个生命。六周。有心跳。那一闪一闪的。
这个孩子,是谁的?是张磊的。张磊是他们一伙的。
那这个孩子,算什么?
---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阴了。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块脏布。要下雨了。风吹过来,窗框有点响。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在。那个位置空了,只留一块空地,还有几片落叶。
张磊走了。
但他去哪儿了?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183开头。
“他知道你知道了。”
她盯着那行字。
他知道你知道了。
谁知道了?知道什么?是张磊知道她知道了?还是周建国知道她知道了?
手机又震了。
“小心。他们今晚有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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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天阴,屋里暗,玻璃像镜子。那张脸很模糊。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嘴唇起皮,中间那道血口子。头发乱着,几根翘起来。
倒影里,她身后是卧室的门。门关着。暗红色的门,把手是银色的。
但倒影里,那扇门好像开了条缝。黑色的一条线。
她猛地转身。
门关着。严严实实的。暗红色,把手银光一闪。
再看玻璃。倒影里,那条缝还在。门缝里,有一只眼睛。
黑黑的,瞳孔看不见,只有眼白。一闪,不见了。
她心跳漏了一拍。冲过去,拉开门。
门外没人。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嗡嗡响。
但地上,有一滴液体。透明的,还没干,在灰白色的地砖上反着光。
她蹲下,用手指碰了一下。黏黏的,有点咸,还有点热。
是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