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咳咳咳……”羿天养咳嗽着。
他呼呼地喘着粗气,前胸剧烈地起伏。
刚诊完脉的公府医官孙九良面色苍白,额头上竟惊出了一层细汗。
“大都督,你得马上卧床静养,病情绝不可轻视。”
羿天养一边咳嗽,一边点头答复孙九良。
他自己也知道,这次的病不轻,实际上大宁之战还没结束,他就对自己的身体状态有所感知,只是对谁都没说而已。
然而羿天养哪有心情去“卧床静养”。
大宁惨胜之后,关宁军收复了云中以东的全部失地,并在老凌口重建西面防线。刘狄带着不足万人残部退回晋北,再也无力进犯,西线威胁解除。然而,己方同样元气大伤,自开战起到收复老凌口,关宁军死伤合计两万两千余人,所剩能战之军已不足四万人。
战死的将士需要抚恤,大量的伤兵需要治疗,损毁严重的大宁城需要重建,百姓需要安置……
一桩桩迫在眉睫的事项背后,都带着“银子”两个字。而失去了来自辽东地区的财税和粮食给养,让公府在这个节骨眼上,财政更加捉襟见肘。
作为眼下宁国公府的实际当家人,财税政务实非羿天养所长,这段时间被搞得十分窘迫,然而,这并不是他心中苦痛的原因。
战事结束后,羿天养即刻命姚谦亲自带着不归营前往苏木牙,再次搜寻羿铎的下落。姚谦到了后,在山谷深处的一处被毁村落中,发现了羿铎出发时所穿衣物,并掘出一堆被烧焦的尸体残骸。他带着营中和羿铎熟悉的几人,在焦黑腐臭的尸骸中反复辨认,却无法确定其中是否有羿铎。
而从尸堆中找到的一个白玉挂件,被送回之后,却可以确定是羿铎随身携带之物。如此一来,虽然仍无法直接认定羿铎已死,但这件刻着老虎的挂件基本断绝了众人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
除此之外,羿轲还在北面朵颜人手里。
羿轲是羿天养的次子,年仅十六岁。因为天生筋脉失养,婴孩时起就双腿畸形,落下了残疾,无法正常行走。羿天养老妻早亡,羿轲平日里要么在家里读书,要么就去公府里和他二婶戚夫人待在一起。此次大宁之战,为了确保北线顺利撤军,羿天养无奈之下,瞒着众人将羿轲带去北线,作为人质交给了朵颜可汗,至今仍未归来。
“大都督是肺痈之疾,风寒之邪入里化热,想必是因为北地山区寒冷,再加上操劳过度,导致这病来得凶猛。‘肺在志为忧’,烦愁忧悲之情常致肺气虚弱,损耗病人元气,对于医治此病极为不利。也请大都督务必平复心态,也好早日康复。”孙九良心知羿天养心中烦愁,斟酌着词句规劝他。
羿天养“嗯”了一声,对孙九良说:“九良,你要尽全力医治我的病,治不好也要稳住病情,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我是病不得的。此外,先不要让太多人知晓,免得乱了人心。”
他坐起身走到门前,想来透口气儿,孙九良忙拿来一件外袍给他披上。
空气已经不像前几日那么寒冷,院中的积雪反射着阳光,有些刺眼。屋檐下结出冰凌开始融化,嘀嗒嘀嗒地向下滴水,如同眼泪一般。
02
辩机大师带着庄里的郎中来给羿铎换药,一番检查之后,郎中眼中露出欣慰之色,“病人的身体禀赋优于常人,小腿伤口也行将愈合,实在难得得很!这次之后,就不需要再上药了,反倒是要在平日里多去行走活动,好让腿上筋肉的功能早日复原。”
辩机心中甚是欢喜,思虑着待羿铎的脑疾也再恢复一些,就可以送他回大宁去了。
河间府向西南的大山之中,有一种形似赭石的矿物药材,叫作“赤炎土朱”。此石藏于深山高处,常年吸食天地精气,每年初春方可采得,磨成粉后服用,对于治疗脑疾心痫之类神机受损、元神失控的疾病颇有奇效,辩机大师早想着去采些回来,助羿铎恢复心神。算算时间,这药出产的季节也快到了。
这些天,阿灵却没有再来找羿铎玩耍,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羿铎去那棵大树下找过几次,也没有看到他的踪影。
因为阿灵,羿铎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随他同来的那位翠衫少女。
那日匆匆一见,便如一瓣桃花悄然飘入湖面,无声之中,在羿铎心里激起阵阵涟漪。虽然相见短暂,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但那少女的蹙眉浅笑、话语间的温婉轻柔,让羿铎莫名生出一种格外的感觉,这感觉来得突然,却总让他想再去多看那少女一眼。
他开始不自觉地留意起后园的动静,可稍一靠近那片树影下的高墙绿瓦,心中又会一阵慌乱,生怕被人看见似的,只好匆匆收了脚步,双颊发烫,落荒而逃。
静影沉璧、止水微澜,原只是一场无端邂逅,却让羿铎在懵懂之间,平添几分少年的烦恼心绪。
又一天,天空晴朗,细柳庄中又来了许多客人,院子里十分喧嚣。羿铎不知所以,被吵得头痛,就避回屋里来。
次日一早,辩机大师就来叫他,原来是横山书院的一众先生学子来庄中讲学论道,让他也去听听。
羿铎并不知道“横山书院”是何方神圣,但既然辩机师傅叫了,就随着他去看一看。
来到庄子正中间的空阔大屋,里面已经分开左右坐了几十位身着儒巾长衫的士人,而上方的讲台还在空着。众人热情洋溢,左右交谈,屋中嗡嗡作响,羿铎找了后面一处僻静角落坐下了。
他向四周张望,看到吕庄主陪着几个客人坐在前面,又向对面望去,却猛然发现阿灵也坐在对面,他身边坐着的,一位是前几天见过的那位气宇轩昂的年轻公子,还有一位头戴葛巾、身穿湖青色长衫的俊美公子,面容十分熟悉,仔细一看,却正是改穿了一身男装的翠衫少女。惊异之下,羿铎心中一震,心房扑通扑通地急跳起来。
翠衫少女也感觉到了投向自己的目光,向羿铎这边望了过来,四目对视,显然也认出了他来。她远远地向着羿铎莞尔一笑,看到羿铎发痴的眼神,脸上又多了分羞涩。羿铎吓得忙转开目光,但又不禁再向对面偷偷望去,却看到阿灵正盯着自己,带着笑意,狠狠地做了个鬼脸。
此时,屋中铜磬一响,满堂青衫整肃端坐,屋中安静下来。
庄主吕公操起身上台,拱手长揖,朗声说道:“诸位高贤,今日横山书院费老先生携高足莅临细柳山庄讲学,又有诸位河东士子来讲会论道,群贤毕集,实在欢迎之至。”众人纷纷起身,拱手还礼,衣袂摩挲,却无人喧哗。
吕庄主待众人落座,接着说了下去:“费老先生渊渟岳峙,学问起于程朱陆王,而又别开局面,穷研实学,精于算术、经济、西洋风物历法,融会贯通,化为己用,求经世以济民,堪为一代宗师!费公主持横山书院二十载,广传实学八艺,声名远播,已有当年东林、复社之气象,天下读书人莫不侧目。
自故都崩陷、明室南迁以来,已过四十余载。天下纷争不断,强藩雄镇蜂拥而起,战火经久不息,令人扼腕。当今天下,南京朝廷以鲁王一脉承明祚,据江南浙闽,号称正统。武烈王雄踞江陵,拥湖广楚魏之地而睥睨四方,列强之中莫此二者为最。
然自前明成化年收复辽东开始,这百年之间,天灾不断,兵祸连年,百姓困苦不堪,已经到了极限。为天下计,为苍生计,天下士人当何以为之?此为本次讲会宗旨之所在。
今日,便先请费老先生为我等拨云见日,做开篇之讲。”
03
一片喝彩声中,羿铎看到一个身穿蓝布襕衫,方面长髯的老人走上台去,他先向吕庄主致谢,再四下长揖,答谢众人。
羿铎听到坐在前面的两个士人一边鼓掌一边小声交谈,
“费西斋是前明万历中期出生之人吧?算来至少有八十多岁了?声音还如此洪亮,精神矍铄,鹤发童颜,实在难得。”
“我听闻西斋先生青年时学过炼丹运气的修仙之术,后来才改学经学,看他养生有道,说不定还真有些仙术。”
另一个头戴东坡高冠的士人插言道:“一派胡言!费先生幼时家境贫穷,被过继到一户姓袁的人家当养子,长大归宗后,又改回了‘费’姓。他给自己起了‘原’字为名,就是为了纪念养父母对他的抚养之恩。那袁家是行医的郎中,所以他自幼学到些医术,身体才这么好。”
羿铎听了两人的对话,才知道前面台上的老先生名叫费原,而那人刚才提到的“西斋先生”应该是费原的自号或者尊称。
此时费原已经盘坐在台上,开讲起来:
“方才吕庄主已经把宗旨讲了,老夫便用船山先生《噩梦》中所云‘百年之始,荡涤烦苛,伹不违中和之大端而巳’一句,从此处破题。”费原不再客套,直入主题。
“船山于书中序曰‘教有本,治有宗,立国有纲,知人有道,运天下于一心而行其典礼,其极致不易言也。所可言者,因时之极敝而补之,非其至者也’又曰‘卑之勿甚高论,度其可行’”
一番“之乎者也”,羿铎脑中轰然。
他虽然心神有疾,无法想起过去,但幼年时学过读书写字,也曾粗习四书五经,这些典籍还是能记得一些的。只是他当年不爱读书,对《孙子兵法》尚有些兴趣,其他的经书典籍实在学得马马虎虎,不像羿轩那样文武全才。
又听了几句,羿铎脑中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咦,这人所讲的是‘实学’!”
这段时间下来,因为这个声音常常在脑中与自己对话,羿铎已经有些适应了。而这位无形先生似乎已经和自己的思维融为一体,有的时候,无须脑中有声音响起,羿铎也可以感知到他要表达的意思。
“这门学问有大用。”
无意识之间,羿铎便集中精神,去听台上费原的讲课。
“……治世之道,先在于人,人之所成,在乎教化,教化之道,先在于所学之学。故欲有所作为,当先从‘学’字上下功夫。儒者之学,当经纬天地,然则读书不过经生章句,穷理不过字义从违,只专注于无妄虚惑,夸夸其谈而无分毫实益于生民,何谈经世济民,以此为学,实不足取也……”
羿铎大概听懂了这段话的意思,是在批评那些八股之学于人无益,于国于民都没有什么实际益处。虽是初次听到这样的言论,心中倒是颇以为然。
费先生接着讲了下去:“……是故‘学’之关键,在乎一个‘实’字。学无实之学,纠结繁简精美,实为梦中痴人,无寸功于世。故以理学为基,以有实之学为干,教化世道人心,举有用之才,以正礼乐人伦,人皆以有功与世为荣,以虚空妄谈为耻,此治学之道也……”
羿铎明白了,这位费老先生提倡的是“以理学为基础,用有实际意义的学问去教化世人”,言辞之间,又在批评八股之学如痴傻一般于事无补。同意之余,他不免心想,当世之下,只怕大部分读书人听了这番言论都会跺脚大骂起来。
后面再讲的,都是关于人的“理、气、性、情、善、恶”等的学问,羿铎听得不甚明白,如此浑浑噩噩地,一天就过去了。
第二天,羿铎早早赶到大屋,又来听讲。然而心中却不知道,到底是来听讲学,还是想再去偷看那少女几眼。
此时尚早,早到的众人都在屋外候着,顺带着在晨曦下活动筋骨。果不其然,阿灵三人也已经候在屋外,看到羿铎,三人便过来打声招呼。
那居中的少女今日仍是身着男装,却挡不住一身秀美气质,落落大方。她对着羿铎浅浅一笑,“少将军如此勤勉,好学不倦,实在难能可贵。”
羿铎讷讷而答:“那位老先生讲的学问颇为新颖,就想来多听一听。”
阿灵又在旁边搞鬼,瞅着羿铎,笑眯眯地冒出一句:“大将军先生,你是来听讲的?还是来偷看我姐姐的?”
二人被这一句话弄得满脸绯红,少女狠狠朝着阿灵臂膀上打了一下,羞中带嗔,骂道:“你这……又来胡言乱语。”
站在旁边那位气宇轩昂的公子咳了一声,打破了尴尬气氛。他面无表情,对着羿铎说道:“少将军笃学不倦,想必是博学多才、满腹经纶的大才,不知听了昨日所讲,有何心得可以赐教?”
羿铎认真想了一下,答复道:“费先生昨天所说,要学有实用的学问,不要去学那些虚空无用的,我觉得颇有道理。至于其他所讲的,我也似懂非懂,没有什么心得。”
那位公子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再多言。
此时时间快到了,公子叫了阿灵二人,就要进去屋中。
羿铎突然想起什么,向着转身欲走的少女问道:“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嫣然一笑:“我叫吕清遥,清风的‘清’,遥远的‘遥’。”说完后,就扭头进屋去了。
04
又是一声磬响,课业继续开讲。
今日讲课的却不再是费原,而是他的几个弟子。第一个开讲的大弟子姓李,先介绍了横山书院教授的学科和学制。羿铎一听之下,才知道这横山书院在大名府。书院分为若干个书斋,分别教授理学、文史、经济、算术、农学、百工、武备、医药学,共八大学科。入学者须先学理学、文史两科,然后再从其他五科中任选两门学习。
这位李姓弟子介绍完毕,接着便开始把经学、文史两科揉在一起讲了起来。羿铎听着,觉得相较昨日,今日的讲座好理解了很多。
然而其中一些观点主张,却让羿铎颇为惊异,如“以均田为天下第一仁政”“先治法而后治人”“任人废法,治道之蠹”的讲法,羿铎尚且能够理解,而“农商皆为国本”“以天下之法代一家之法”也颇为标新立异。
至于“天下为主,君为客”“为天下万民,而非为一君一姓”“君与臣,共曳木之人也”等言论则大大偏离羿铎心中“君为臣纲”“杀身事君以为忠”等等此类的观念,让他颇感震撼。
不同于昨日,今天的讲学中加入了论辩的环节。台上讲完之后,众士人纷纷讲述自己的观点,又相互辩驳,十分踊跃。所论之言,很快就集中在了前明国变之前的种种弊政之上。
而众人提出的明之弊政,又集中于政事腐坏、宦官专权、厂卫横行、朋党相争、供养藩王、土地兼并、武备废弛、边将营私……种种诸般,虽都不错,倒也没什么新奇。前面坐着的费原以及身边的吕庄主、白九奇等都是静静听着,没有上来予以点评。
众士人都说完了,和吕清遥、阿灵一起的那位公子长身而起,开始发言。他站于众人的后边,但身姿挺拔、风度翩翩,浑身上下满是自信。
“在下湖州徐荫瑛,向费公、吕庄主还有各位贤兄问好。”
听他自报门号后,周围众人纷纷击掌叫好,
“原来是湖州徐公子,幸会幸会。”
“徐公子乃名相后人、又是江南才子中的翘楚,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徐荫瑛面带笑意,四面长揖致谢。
羿铎坐在对面,心中不免在想:“原来这位徐公子这么有名气,如此受欢迎。”
他又向徐荫瑛身边望去,看到此时的吕清遥也正仰头望着徐公子,面庞上笑意盈盈,满是幸福和骄傲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