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枯燥的,而祈祷一般是在有坏事发生时才做的事情,它俩碰到一起,能把一小时变得像一天那么漫长,也能把一天变得像一小时那么短暂。
每隔一分钟,鼹鼠就会在土洞和地面之间往返一次,用爪子摸摸树干,检查干枯程度。
“让时间慢下来吧,慢下来吧。”他嘴里叽里咕噜地说。
每隔一分钟,船长就会用尖喙敲打一遍笼子,倒霉的是,组成笼子的树枝是整棵树上最结实的,枯萎速度是最缓慢的。
“不用提前半小时,只要二十分钟就行,我肯定能打破笼子——十分钟也行!”他几乎发疯了。
每隔十分钟,当星星离太阳最近的时候,小金就会飞到星星最高的沙丘上。
“请你再热一点好吗?”他扯着嗓子大喊。
但太阳对小金的请求不屑一顾,不肯将温度提升哪怕一点点儿,也不肯朝星星挪近一点点儿。
半小时后,树的叶子全掉光了。
“跟我预料的一样。”船长说。
一小时后,树皮掉光了。
“跟我预料的一样。”船长说。
三小时后,细的树枝都掉光了,只剩下几根手臂那么粗的,干巴巴光秃秃。
“跟我预料的一样,唉。”船长说,他忧心忡忡。
四个半小时后,太阳变成了一颗鸭蛋黄,如果不仔细感受,你根本没法辨别他是否还在散发热量。鼹鼠可以长久地待在阳光下,甚至可以直视太阳,他盼望着夜晚迟到,但这几乎不可能。
“真正紧张的时刻要来啦!”船长说,“离太阳熄灭还有半个小时,离星星苏醒也还有半个小时,离笼子破裂呢,如果依然跟我预料的一样,那也是半个小时——希望它能提前五分钟,五分钟就好。”
在煎熬中,又有十分钟以飞快的速度流走了。
鼹鼠垂下了爪子,准备好了眼泪。
小金想说点安慰的话,但任何安慰的话都没法改变他们将被继续乃至永久囚禁的事实。
船长又从精致的绅士变成了羽毛蓬乱的邋遢鸟,还编了一首新歌。
“囚禁——
束缚——
禁锢——
笼中之鸟——
和天空永别——”
“小朋友。”鼹鼠哭哭啼啼 ,“感谢你做的一切,但请尽快飞走吧,不然的话——唉,恐怕我们再也见不到喽。”
小金别无选择,只能飞走,但是,他刚刚离开十米——
啪!
这是第十一分钟,大家同时听到了一个悦耳的声音——组成笼子的某一根树枝,裂开了!
啪!
船长紧紧地盯着那个微不足道的裂口,愣了足足十秒钟,随后便大吼起来。
“信使,别走,别走!快帮忙!”
小金赶紧回到树上,和船长一起对付那根最先干枯的树枝。
“我拖住下边,你扯住上面。”
小金按照指挥,用爪子抓住树枝的上半部分,使劲振翅;船长则死死抓住树枝的下半部分,甚至用嘴巴勾住了笼子的另一边。
“加油哇。”鼹鼠激动地嗓子嘶哑,攥紧手爪和脚爪,仿佛自己的力气也能施展在笼子上。
但是,尽管笼子已经变得脆弱,对于两只鸟儿来说,仍然是一项费力的工作。小金累得翅膀酸痛,却只把树枝掰弯了一厘米。
“信使,继续加油呀!你觉得我能钻过那么狭窄的缝隙吗?”船长喊道,“我们只剩十分钟了!”
“九分钟!”
“八分钟!”
“七分钟!”
“六分钟了!”船长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五分钟!”
“四分钟!”
就过了这么短短的几分钟,太阳仿佛变成了一张晒黑的柿子饼,光芒暗淡而浑浊,在极远处,一颗颗芝麻粒似的光芒却开始闪动。
“那是爱早起的星星们,我每天都能看见他们,但从没像今天这么讨厌!”船长喊道,“这颗星星不爱早起,但也不会睡懒觉。快啊信使,咱们只剩三分钟了!”
“我知道啦!”小金像船长那样大吼道。
咔吧!
树枝又被掰断了一点儿。船长大喜过望,跳进来试图让自己钻过空隙,他光滑的脑袋顺利过关,然后是脖子,然后是——糟糕,他的翅膀卡在了树枝中间!
“信使!”船长气急败坏,“把我拖出去,随便抓住哪里,别客气!”
毫无疑问,小金抓住了船长的大嘴巴,使劲向外拖,这并不比掰断树枝简单。而且,还有一件更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他感受到了枣树的震动。
“星星醒了吗?”小金问。
“不,还没,这是预兆。”船长闭着嘴含糊道,“证明咱们还有一分钟!”
“一分钟不行!”小金大喊。
“别慌,我想想办法,你接着使劲!”船长说,“鼹鼠先生!”
鼹鼠呆呆地站在树下,僵硬得像一座雕塑。
“鼹鼠先生!”船长又喊道。
鼹鼠如梦初醒,连忙答应:“是,船长!”
船长说:“唱安眠曲!”
鼹鼠开始哆哆嗦嗦地唱歌,以此来延迟星星的苏醒。
“别在这儿唱,去洞里,去洞里!”船长命令。
鼹鼠钻进洞里,继续哆哆嗦嗦地唱歌,说实话,歌声一点都不动听,但是星星确实不动了。
“有用!”小金说。
“当然,还有谁能比我更了解星星呢?”船长说。
在最后关头,小金奋力一搏,终于把船长拽出了笼子!在一阵惨叫声中,船长摔到了地上,他的羽毛被树枝刮走了好几片,看上去伤痕累累,但一点都没有减少自由后的欢愉。
“我终于能飞了!”船长张开翅膀,悬浮到了空中,“嘶——嘶嘶,掉毛还真疼,没事,只要不影响飞,掉多少都没事!”
小金这才发现,他比自己大两倍!
“船长,赶紧逃吧!”小金说。
“对呀,珍惜时间!”船长朝星星外飞去。
小金连忙喊:“带上鼹鼠先生!”
土洞里的鼹鼠大概听到了,停止了唱歌,抱着他的泥土,匆忙地爬了上来。失去了歌声,令人恐惧的震动又开始了,小金甚至听到了星星的呵欠声,他要醒了,就算唱首再好听的催眠曲也不管用了。
“船长!”鼹鼠吓得逃跑。
“抓住他,咱们快走吧!”小金催促道。
船长扇动着宽阔的翅膀,浮在离地一米的空中。鼹鼠蹦起来,想抓住他的爪子,但根本跳不了那么高。船长用一种从没见过的仔细神情打量着鼹鼠——让鼹鼠做饭的时候没见过,让鼹鼠咬树根的时候没见过,让鼹鼠送水的时候也没见过。终于,经过短暂却漫长的打量后,他叹了口气。
“真不明白,你怎么变胖啦?”
“没有啊,船长。”鼹鼠焦急地辩解道,“我没胖,从刚登上星星到现在,我连一根毛发的重量都没涨。”
他把想留作纪念的土扔掉,伸长爪子说:“船长,我不会拖累你飞行的。”
“就在上午,我也是这么想的。”船长说,“凭我的力气,带着你飞易如反掌。但是,你看看我现在的模样。”他展示着被刮伤的翅膀,“还是等我养好了伤,再来接你吧。”
船长扭头飞走,小金拦住了他。
“你怎么能违背诺言呢?”小金质问道。
“是啊,我为什么要违背诺言呢?”船长假装慎重地思考,接着说:“因为我要飞得快一点,才能尽早回家呀。”
忽然,船长用尖嘴在小金的脑袋上啄了一下,用爪子推开了他,然后,像只断线的绿色风筝那样,俯冲向地面。他没怎么打开翅膀,几乎是垂直下落的,几秒钟后,就钻进了厚厚的云层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