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冰原铁歌
书名:星火:北陆运河 作者:七星承影 本章字数:8799字 发布时间:2026-03-08

2039年,寒露,夜晚,长兴货11号。

休息舱室里暖风开得足,沈承岸斜坐在铺位上,手里端着茶杯,额角沁出薄薄一层汗。舷窗玻璃上结着细密的水雾,他用袖子擦出一小块,望着窗外。黑龙江两岸的针叶林正向后褪去,墨绿色的林带连绵不绝。

他偶尔会往窗外多看一眼。漆黑的天色已经压了下来,那几艘船从长兴港城启航时就跟在后头,不远不近,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门突然被推开,带进一股略冷的气息。有人走进来,站在他身后没出声。

沈承岸没回头。

那人等了等,终于开口:“老沈,还认得我不?”

沈承岸回过头。来人穿着灰蓝色工装,脸膛黝黑,眼角皱纹堆叠,正咧嘴笑着看他。

沈承岸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

那人上前一步,拍了拍自己胸口:“真不认识了?张建国!咱俩在11号上跑了两年多——上回见你还在医院,你拎着水果来看我,念瑶也跟着来了。那丫头,当时才这么高,我还抱过她呢。”

沈承岸愣了一下,眼里有了点光:“老张头?”

“哎!”老张头一拍大腿,往铺位上一靠,“可算想起来了!养了大半年,可憋死我了。”

沈承岸嘴角动了动:“伤好了?”

“好了好了。”老张头说,“今天头一天上船。”

沈承岸没接话,目光又往舷窗外瞥了一眼——那几个一直跟着的黑影还在。

老张头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的便装,忽然反应过来:“哎,你怎么在休息舱?不值班?”

“今天小周值夜班。”沈承岸说,“过了隧道那边冰情更复杂,天亮上去换他下来,我在上面盯着。”

老张头点点头,起身去够置物架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往搪瓷缸里倒水。手一滑,热水溅在手背上,他嘶了一声,甩了甩手。

沈承岸的目光落过去,手里茶杯往小桌上一搁,人已经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我看看。”

老张头把手往后一缩,把搪瓷缸端起来,抿了一口:“没事没事。”他咂咂嘴,又打量了一下舱室,“这暖风开得够足,你也不嫌热?”

“热。”

“热还不关小点儿?”

“船队统一控温,说今年北极圈里有极端寒潮,来得突然,根本没时间反应。”

老张头低头看看自己,哈哈大笑:“说是这样,可现在这外面零上几度,能有什么事?我外套都脱两回了。早知道不穿这秋裤了。”

“那你还穿?”

“穿习惯了,不穿没安全感。”老张头一本正经,“万一跟上次一样暖风坏了呢?”

沈承岸没接话,目光再次往舷窗外瞥了一眼。

老张头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窗外只有不断后退的针叶林和对向驶过的船只。他转过头来,眉头微微皱起:“你到底瞅什么呢?从我一进来你就老往外看。”

沈承岸沉默了一会儿,走回铺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后面那几艘,从长兴港城就跟过来了。”

“什么船?”

“不清楚。”沈承岸说,“声音也没听过。”

老张头走到舷窗边,贴着玻璃往后看了好一会儿。他眯着眼找了半天,回头说:“在哪里,看不见啊。”

沈承岸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方向。他收回目光的时候,肩膀微微松了松。

远处的山体越来越近了。外兴安岭运河隧道在黑暗中显出轮廓,混凝土浇筑的巨大闸门敞开着,像山体上撕开的裂口。

船入南口时正值午夜。舷窗外满天的星光被岩壁遮断,只剩下隧道壁上连绵的LED灯带,在幽暗中拉出两条平行的光河。货轮以十公里时速缓缓前行,船头推开的水波撞在两侧混凝土壁上,发出低沉的闷响,又反弹回来,在封闭的空间里久久回荡。每隔五百米,舷窗外闪过紧急停靠区的轮廓——钢铁栈桥悬在江面上,几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老张头喝了一口热水,忽然开口:“当年这隧道刚通的时候,船多得一艘接一艘的。”

“现在空了,前年航道局下的新规,潮汐窗口期收窄,得拉开船距。”

老张头点点头:“当年都快堵船了。”

话音刚落,舱壁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像有什么东西从船底蹭过去,闷闷的、沉沉的,从船头一直传到船尾。紧接着,舷窗外响起密集的噼啪声,像冰雹砸在玻璃上,却比冰雹更钝、更重。

沈承岸放下茶杯,抓起椅背上的工装上衣往外走。

老张头一愣:“干嘛去?”

“驾驶舱。”沈承岸头也没回,“小周没遇过这种冰情。”

老张头放下搪瓷缸,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走廊,推开驾驶舱的门。红灯闪烁,蜂鸣器刺耳地响着。小周坐在操作台前,额头沁着汗,手指在触控屏上快速划动,不断切换着界面。看见沈承岸进来,他抬头叫了一声“沈工”,又低下头去。

船长盯着前方,头也没回:“老沈,碎冰突然冒出来,小周报给管控中心了。”

沈承岸嗯了一声,走到窗边。隧道壁的灯光下,密密麻麻的白色冰块挤满航道,大的如桌面,小的如拳头,正从深处涌来。撞击声咚咚地砸在船身上,刺啦刺啦的刮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对讲机响了:“长兴货11号,融冰系统故障,正在切换备用机组,浮冰短时增多。请前往前方应急停靠区暂避。”

小周抬头看向沈承岸,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数据。”沈承岸走到监测屏前。

“碎冰密集度7/10,船速5节,右侧推进器负载偏高。”小周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已经申请暂避,前方停靠区还有四百米。”

沈承岸扫了一眼屏幕。小周来回切换了好几个界面——冰情数据、推进器参数、船体应力——手指划得很快,但就是没调出那张图。

他伸出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冰情趋势图跳了出来,曲线显示,峰值还有四分钟。

小周愣了一下,耳根有点红。

沈承岸没说话,只是站到他身后,目光在数据和窗外之间快速切换。

船长按下全船广播键:“全体注意,穿戴救生衣。”

老张头抱着一摞救生衣回来,挨个递过去。

撞击声越来越密。前方隧道深处,一块浮冰正迎面涌来,比船头宽出一截。

“停靠区还有三百米。”小周声音发紧。

船身微微左偏,那块浮冰擦着右舷滑过,咚的一声闷响,碎冰崩了一地。

又一块从左侧压过来。

“还有两百五十米。”

舵工迅速转舵,浮冰贴着左舷擦过去,刮擦声刺得人牙关发紧。

“还有两百米。”小周盯着屏幕,“又来一块,正前方。”

那块浮冰横亘在前,几乎将整条航道拦腰截断。

沈承岸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又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近的巨冰:“来不及了,得抢在它完全堵死之前进去。”

船长点了点头,对舵工下令:“全速前进。”

舵工推满车钟,船身猛然提速。那块浮冰越来越近——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五十米。”小周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停靠区近在眼前,黄色警示灯闪烁。在船头几乎要撞上的一瞬,舵工猛打右舵——船身贴着冰块边缘挤了进去,船侧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持续了好几秒才停息。

驾驶舱里静了几秒。小周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通话键上方,脸色发白。

“船体受损情况不明,先别动。”船长拿起对讲机,“机舱,报告冷却系统状态。甲板,派人检查右舷吃水线以下有无破损。”

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检查声。一分钟,两分钟——那几秒钟长得像过了很久。

“机舱正常,冷却系统无异常。”片刻之后对讲机终于响了。

“甲板检查完毕,右舷有刮痕,但没破,船底没事。”

船长点点头,转向沈承岸。沈承岸看了一眼监测屏上回落的冰情数据,又看了看窗外那块已经滑过去的巨冰,点了点头。

“数据正常,能走。”他说。

船长这才拿起对讲机:“长兴货11号,冰情缓解,准备继续通航。”

小周长出一口气,手指从通话键上移开,整个人往后一靠,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收到,可正常通航。”

沈承岸看了一眼屏幕上回落的冰情曲线,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回头对小周点了点头:“干得不错。”

小周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沈承岸已经推门出去了。老张头跟上去,拍了拍小周肩膀,什么也没说。

回到休息舱室,沈承岸把工装上衣挂回椅背,重新端起那杯凉了一半的茶。老张头往铺位上一躺,盯着舱顶的灯管,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小子,知道怕,但该做的都做了。行。”

沈承岸没接话,喝了一口茶。

老张头翻了个身,侧对着他:“你当年第一次遇事,有没有人站你后头?”

沈承岸顿了顿,把茶杯搁在小桌上:“有。”

“谁?”

“老周。”

老张头点点头,没再问。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外走:“我去货舱再查一遍,昨晚那阵冰撞得凶,得看看那批钢有没有移位。”

不知过了多久,舱壁传来的震动渐渐有了变化。之前那种在封闭空间里来回震荡的闷响开始减弱,船体划破水面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沈承岸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前方的隧道灯光渐渐稀疏。

船身浮出山体时已是凌晨,铅灰色的天光漫在勒拿河江面,空气冰凉,吸进肺里带着冰碴子的味道,回头望去,身后的山体只剩一道不起眼的白线。

老张头端着搪瓷缸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热气腾腾的水面,嘀咕道:“这大冬天的,勒拿河支线那边还在施工?往年这时候,郊外工地早停了。”

“今年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沈承岸说:“今年极端寒潮多,加热棒能保住主航道,但管不了上游。前几年没淹,是冰排下来得顺。”

老张头愣了愣:“所以得赶在凌汛前把堤坝修好?”

“嗯。”沈承岸说,“支线运河开了分洪,堤坝不修好,明年开春冰坝一堵,整个三角洲都保不住。”

老张头点点头,没再问。

沈承岸看了看舱壁上挂着的时钟,又往驾驶舱的方向望了一眼。

“到点了?”老张头问。

“嗯,该去换小周了。”

老张头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跟着站起来:“我也去驾驶舱坐坐,老在这闷着没意思。”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推开驾驶舱的门。小周正盯着屏幕,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点疲惫,但精神还好。他冲沈承岸点了点头:“沈工,一切正常。”

“数据。”沈承岸走到操作台前。

小周侧身让开位置,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航速十节,航向零三五,冰情监测正常,融冰系统工作稳定。前方二十公里无异常,预计六个小时后到达斯塔尔格勒。”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刚才过去三艘回程船,都报了正常。”

沈承岸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数据,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小周站起身,把操作椅让出来,打了个哈欠:“那我先下去了,有事您喊我。”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从口袋里滑出来,落在门边。

“小周。”沈承岸开口。

小周回过头。

沈承岸指了指地上的笔记本。

小周愣了一下,低头看见那本笔记本,赶紧弯腰捡起来,往口袋里塞了塞。

“好好记。”沈承岸说。

小周点点头,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里。

纬度越来越高,当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北极圈就到了。太阳再也升不起来了——它就在地平线下面转,把一点点余光从南边透过来,染出一片深灰色的天,之后的日子里,天不会再亮,只有星火那团暗红色还悬在天边。

在长兴港城,星火也是这颗星,但那里的黄昏是柔橘色的。到了这儿,它成了天幕上唯一的颜色,却暖不起来,只是沉甸甸地照着。

沈承岸的目光从天边收回,又投向前方——在勒拿河三角洲的岸线上,斯塔尔格勒的轮廓正一点点清晰起来。先是一片稀疏的灯火,然后是成串的路灯勾勒出街道的走向,再后来,塔吊顶端的红色警示灯连成一片光的网络,在黑暗里格外醒目。

船身缓缓驶入港口水域。航道两侧的导航浮标闪着红绿的光,在水面上拉出流动的倒影。沈承岸站在舷窗前,看着那些灯光从模糊变成清晰,从遥远变成近在咫尺。

船身靠岸时发出一声闷响,缆绳抛出去,套在栈桥的缆桩上。

沈承岸站在甲板上。码头上亮着几盏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切过黑暗,落在栈桥和堆场上;路灯沿着码头一路亮过去,昏黄的灯光在黑暗里画出条条光带,照出混凝土的灰、箱体的蓝、警示标志的红。那些被星火照到的地方,都染上同一层若有若无的红,没被照到的地方,就彻底隐没在黑暗里。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北冰洋特有的咸腥味,还有一股冰碴子的冷。他深吸一口气,那冷直冲到肺里,让人清醒。

旧城区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几座东正教教堂的尖顶戳破天际线,洋葱头的圆顶被路灯从下方照亮,教堂周围是一片低矮的房屋,斜顶厚墙,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像一颗颗散落的星。

新城就在码头边上。成片塔吊立在那里,起重臂密密麻麻戳向天空,塔吊下是连绵的工地,银灰色的垂直城市结构已然立起,浇筑好的楼体外墙裹着保温布。最上面,是几座已经封顶的建筑,工人们踩在架子上穿梭,焊花从高处洒落,在黑暗里炸开又熄灭,像一群短暂的萤火虫。

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路灯下,西伯利亚长相,脸颊瘦削,颧骨突出,穿着厚厚的极地工装,领口的毛领结着霜花。看见沈承岸下来,他快步迎上来,伸手握住,中文说得慢,有时候要想很久词。

“沈,来了。路上,好不好?”

沈承岸点点头:“还行。”

他侧身让出半步,抬了抬下巴指向老张头:“这位是老张,张建国,我们船上的老人。”

伊万看向老张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拍拍自己胸口:“张,我记得。好久,不见。”

老张头也乐了:“两年多了,亏你还记得。”

“记得,记得。”伊万笑道,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有点不好意思,“中文不好,跟你们的师傅学的,才学一年。”

老张头摆摆手:“这就不错了。”

伊万点点头,又看向老张头:“你,受伤,我听说。现在,好了?”

“好了好了。”

伊万点点头,转身指着城里:“今天,不去调度站。我带你们看,斯塔尔格勒。”

他领着他们往新城走。脚下的路是新铺的水泥,路灯照出一片暖黄。伊万边走边比划,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自豪:“这边新城。底下工厂,中间住人,最上边公园——跟你们那一样。设备、建材,从你们那来。我们的人,和你们的人,一起干。”

老张头抬头看那些裹着保温布的楼体:“什么时候能住?”

“明年第一批。”伊万指向城郊,“那边垂直农场。你看——”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几十排铝合金培育架立在冻土上,高的十五层,矮的五六层。

伊万眼睛亮亮的:“三十个架子。明年装管道,后年种水稻种菜。以后——你看,多好。

他转向沈承岸,脸上是藏不住的自豪:“沈,你看这个新建的城区……怎么样?”

旁边一个年轻船员插了嘴:“伊万,你这还没建好呢,我们长兴港那个都种了六年粮食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伊万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旁边几个俄罗斯工人听见了,互相看了一眼。

老张头瞪了那年轻船员一眼。

伊万搓了搓手,干笑两声,脸上的自豪还没完全褪去,又添了点尴尬。他想说什么,但中文一下子卡住了,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长兴港城,我,照片看过,很好。我们,这个,也,很好。”

旁边那个工人凑过来,用俄语对伊万说了句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伊万听完,脸上的表情松了松,又转向沈承岸,语气里还带着点窘迫,但更多的是认真:“沈,我们,四年后,一定,赶上你们。”

老张头乐了:“行,四年后我们再来,再来看看这座新城。”

伊万也笑了,这回笑得自然多了,片刻之后他又转身指向南边。

“那边,老城。我们的人,住那里,几百年。现在,建新城,以后,都搬过来。”

伊万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等完工,到我家,尝尝俄罗斯菜,正宗的,好的。”

老张头哈哈大笑:“行,冲你这句,我四年后肯定来。”

伊万也笑起来,拍了拍老张头的肩膀。

一群刚下工的工人从旁边走过,脸冻得通红。有人边走边用俄语大声说着什么,笑声在黑暗里传得很远。两个说着中文的工人迎面走来,冲他们点头打招呼。

那两个工人走远了,其中一个的声音飘过来:“……今年过年能回去不?我妈都问好几回了。”

另一个答:“谁知道呢,看工期吧。能回肯定回,这地方过年可没意思。”

“那倒是,去年在船上过的,饺子都没吃上热乎的。”

声音渐渐被风吹散。沈承岸听见了,没说话,只是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远处,偶尔有冰裂的闷响从北冰洋的方向传来,在黑暗里闷闷的,隔很远。

调度站里,暖气烧得足。

楼里人来人往,穿工装的、穿白大褂的、穿制服的,脚步匆匆,手里都拿着文件夹或平板。墙上挂着巨大的航线与工程示意图,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红笔标着正在施工的支线运河堤坝段,蓝笔勾着运河主航道,最北端的空白处写着一行粗黑的俄文“К СЕВЕРУ — ЧЕРЕЗ ЛЕД, К МИРУ — ЧЕРЕЗ КАНАЛ!(向北极,连世界)”。图上的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几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围着电脑争论什么,声音忽高忽低,屏幕上的堤坝应力模拟图里,红色的危险区域在黑暗中格外刺眼。角落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正对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拧旋钮,收音机里滋滋啦啦,偶尔蹦出几个清晰的俄语单词。

伊万从柜子里拿出几瓶伏特加,放在桌上:“上次你们来……老张说想尝尝,那时候没空喝。”

老张头眼睛亮了,只拿过一瓶,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又给沈承岸倒了一点:“这玩意儿劲儿大,你尝尝就行。”

沈承岸没说话,接过杯子握在手里。

伊万笑道:“喝吧,暖和。比……你们的酒,更——”

他想了个半天没找到词,干脆一仰头把自己那瓶干了。

老张头也抿了一口,哈出一口白气:“得劲儿。”

伊万翻开桌上的文件,一字一顿地慢慢说:“你们那批新来的钢,已经运到,工地了。”他转向老张头,“张,明天交付,做低温测试,记得你质检,去看看。”

老张头点点头,目光从伊万脸上移开,在沈承岸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行。”

沈承岸站在窗边,暖着那杯没喝的伏特加,看着外面码头的灯火。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我也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仍是漆黑的天空。老张头缩着脖子往外瞅了一眼,嘀咕道:“这哪是早上,跟半夜没两样。”沈承岸没说话,两人跟着检测队的车往冰原深处去。

车子是一辆改装过的重型卡车,轮胎有半人高,车厢里挤着七八个工人,有中国人也有俄罗斯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老张头往车上爬,沈承岸跟着上了车,在他旁边坐下。老张头缩着脖子,没吭声。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缩着脖子问:“老张,你刚上船就跑工地?”

老张头嗯了一声:“这不是没办法吗。”

那工人又看了一眼沈承岸:“这位也跟咱们去?”

老张头没接话。车子晃了一下,司机突然减速,指着远处一处冰坡说了一串俄语。有人说:“去年洪水时,塌过一次,埋了三台,挖掘机。人出来了,机器到现在还没,挖出来。”

车厢里一阵沉默。

老张头偏过头,看着沈承岸,低声说:“早知道这路这么险,就不叫你了。”

沈承岸没回头,只是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来都来了,正好看看咱厂的钢造的堤坝怎么样。”

车子继续向前。星火一直挂在天上,橙红色的光把冻土和积雪染成暗红色。路灯一直延伸到城郊才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车灯照亮前路。星夜下偶尔能看见一两座施工营地,几排红顶板房挤在一起,门窗透出昏黄的灯光,在茫茫冰原上像几颗散落的火种。板房旁边停着几台工程机械,覆着厚厚的霜雪。

过了好一会儿,老张头低声说:“这地方,真够野的。”

堤坝工地在勒拿支线运河与北陆主航道的交汇处,这里河道变宽,是凌汛冰排最易拥堵的节点,坝体依着冰原的地形修建,基座深扎在冻土层下。几十台极地改装的起重机同时作业,巨型特种钢结构件被钢缆稳稳吊到堤坝的混凝土基座上。工人们踩着裹着防滑布的脚手架,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风里俯身焊接。江面上,清淤船的破冰抓斗正从凿开的冰窟窿里往下探,抓斗沉进冰水下的淤泥层,再提起来的时候,裹着黑乎乎的淤泥与冻硬的碎冰,冰水顺着抓斗的缝隙往下滴,在半空中凝成细冰柱,落在冰面上砸出细碎的声响,大型机械钢铁碰撞的巨响在空旷的冰原上传出很远。

沈承岸下了车,走到工地核心段——那里的钢构正是浙东钢材厂的出品,灰蓝色钢柱笔直立在冰水里。他手插在工装兜里,站在旁边看着。

老张头点了根烟,抽了一口,也没说话。

远处,焊花一簇一簇地炸开,落在冰面上,滋滋响几声就灭了。

一个戴着安全帽的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递给老张头:“张工,这批钢的低温测试数据出来了,合格。”

老张头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着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下来,把单子递给沈承岸:“低温这一项过了,零下五六十度没问题。你看看这组,强度比咱们厂给的数还高点,我在厂里年头短,没见过这种料。”

沈承岸接过来,对着那行数据仔细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加了东西的,专门给这边配的。”

老张头嗯了一声,把单子还给那人。

那人收起单子,指了指工棚:“进去暖和暖和?”

沈承岸没接话,朝那几个人站的方向多看了两眼。那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压低声音说:“上面派来协助检测的,外籍高级检测工程师,有证件。来几天了,天天在那边干活。”

他又补了一句:“工期这么紧,有人帮忙也好。”

沈承岸又看了那边一眼。其中一个拿着仪器对着江面比划,仪器上的红灯一闪一闪。

“那是什么?”

“说是新型的,咱们这还没用上。”那人耸耸肩。

沈承岸没接话,又看了一会儿,往江边走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伊万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工地,在他身边站定。他望着江面,用生硬的中文慢慢说:“这个,太难。星火,越来越近,冰,化得快。可是冬天的天气,更极端。”

顿了顿,他低声补了一句:“上面催得紧,要赶凌汛。调度站的人,忙不过来了。”

沈承岸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都一样。长兴港那边也是。”

伊万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滔滔冰江。江水向北奔流,隐没在黑暗里。

傍晚时分,车子驶回斯塔尔格勒。

车里的工人都累得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有人还磨牙,吱嘎吱嘎的;有人说着含混不清的梦话。老张头也睡着了,头靠着车厢板,嘴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沈承岸摸出胸口的平安扣,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

他想起了念瑶。那丫头现在应该放学了吧?不知道今天数学作业写完了没有。他记得上次通话,她说王奶奶教她包饺子,她包出来的像包子,被王奶奶笑了半天。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他又想起刚才路过的那两个工人说的话——“今年过年能回去不?”

回家。他想着这个词,忽然想起守义。那个在风暴潮里冲出去就没回来的人,要是看见她现在的样子,肯定高兴。

车子驶入新城区的街道,暖黄的灯光透过冰雾散出柔和的光晕。码头上传来船笛的长鸣,一声接一声,在夜风里飘出很远。长兴货11号的灯光在黑暗里亮着,船身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出来,灰蓝色的漆皮上凝着一层白霜,在星火的光里泛着暗红。

沈承岸望着窗外,目光忽然顿住,瞳孔微微颤动——

在码头的泊位上,停着几艘货轮。船身隐在黑暗里,甲板上立着几个圆钝的影子。船体没有任何灯光,只有船头的航行灯亮着,两点红光,像两只眼睛。

那轮廓,与昨天遇见的那几艘陌生货轮有几分相似。

他的视线在那些黑影上停了几秒,手还按在胸口的平安扣上。收回目光时,指尖无意中蹭过玉面——

他微微一顿。

那道浅浅的裂纹,昨天还没有

他把平安扣塞回衣领里,眉头还皱着,目光又落回窗外那几艘船上。

伊万也看见了。他盯着那里,眉头皱起,低声说:“之前,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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