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卡在棺材缝里,那手一动,整条胳膊就撑了上来。青灰的皮肉贴着腐土,像块泡烂的腊肉,五指一张,指甲“咔”地抠进棺沿,木屑飞了一地。
我趴在地上,绳子勒得手腕发麻,可眼睛不敢眨。这玩意儿不是怨魂,是白僵——《茅山镇尸要略》第三章写得清楚:初醒白僵,畏声忌动,靠月光引气,怨气养神,还没开灵智,纯靠本能扑活人。
它坐起来了。
脊椎“咯嘣”一响,脖子歪到一边,脑袋像是被人硬拧过来的,眼眶空荡荡,只有一层浊白盖着。它没看我,也没看文才秋生,而是缓缓转头,耳朵抽动了一下,像狗闻到了味儿。
活人气。
秋生还蹲在墙角,嘴张着,喉咙里“呃呃”直响,像被掐住了脖子。文才手里那半截火把还在冒火星,照得他满脸油汗,抖得比刚才更厉害。
“别出声。”我压着嗓子说,“它听动静。”
话音刚落,文才一个激灵,火把“啪”掉地上。火星溅到他裤脚,他“哎哟”一声跳起来,抬腿乱拍。
完了。
白僵耳朵一竖,头“唰”地转过来,浑浊的眼珠对准了文才。它四肢一撑,从棺材里翻下来,落地没声音,脚掌平贴地面,像猫一样弓起背。
“跑!”我猛踹地面,借力往门口滚。绳子缠着手脚,滚两下就绊住,但我顾不上,边滚边喊:“制造噪音!敲东西!它怕响!”
文才总算回过神,抄起地上那截火把,冲白僵吼:“死鬼你妈喊你回家吃饭啊!”一边喊一边胡乱挥舞,火光在他脸上乱跳。
秋生也反应过来,一脚踢翻旁边那盆糯米,米粒撒了一地。“来啊!打你丫的!”他嗓子都劈了,边喊边往后缩,顺手抓起一把米往白僵脸上甩。
米粒打在白僵脸上,“噼啪”几声轻响。
它顿了一下。
真的顿了。
我心头一热——理论没错!初醒白僵,阳气未散尽的活物气息能扰其心神,声响震动可乱其行气节奏!
“继续喊!别停!”我侧身靠墙,终于把身子掰正,面朝战局。脑子里飞快过《镇尸真言·初篇》的口诀,那是茅山入门级咒语,专克低阶尸变,讲究音节顿挫、气息连贯,最好配合桃木剑点穴位使用。
我没剑,没朱砂,连站都站不起来。
但我有嘴。
我深吸一口气,扯开喉咙就念:“天清地宁,乾坤合形,北斗镇尸,南斗安灵——”
普通话念的,字正腔圆,跟广播体操似的。
白僵果然又一顿,脚步慢了半拍,脑袋微微偏斜,像是听见什么不顺耳的声音。
文才愣住:“你念啥?”
“闭嘴!让它听!”我继续吼,“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定!”
最后一个“定”字我咬得极重,几乎是吼出来的。
白僵停下。
三秒。
它眨了眨眼。
然后喉咙里“嗬”地一声,像破风箱被拉开,双眼猛地泛白,嘴角撕开,露出一排黑牙。
它动了。
直奔文才。
“我操!”文才转身就跑,火把扔了,双手乱摆,“老子不干了!退学!退学!”
白僵速度快得离谱,一步跨出就是七八尺,带起一阵阴风,吹得满屋纸灰乱飞。文才刚跑到第二具棺材旁,它已经扑到背后,一手抓向他后颈。
秋生抄起半块砖头就砸:“吃你祖师爷一记佛山无影脚!”
砖头砸在白僵肩上,“咚”一声闷响,它晃都没晃,反手一巴掌扫过去。文才躲得快,但衣角被扫中,整个人趔趄扑倒,脸磕在棺材角上,鼻血“哗”就流下来了。
我拼命挣扎,绳结在刚才滚动时松了些,左手终于能活动。我用指头勾住腰带上的笔记本边缘——那是我从坟场带出来的,记满了茅山理论要点。现在顾不上藏拙,撕下一页就往嘴里塞,嚼烂了混着唾沫往绳子上抹——符纸没有,但我记得《杂术小补》提过,墨书道理论文字,混唾液可暂代镇邪符,虽不持久,但能弱化束缚类法器效力。
绳子“嗤”地冒了股白烟。
松了一圈。
白僵一击不中,转身又扑秋生。秋生吓得魂飞魄散,抱着脑袋往墙角缩,嘴里还在嚎:“师父救命啊!我不偷吃供品了!我以后天天扫地!”
我左脚终于挣脱,右脚还绑着。我单脚蹬地,整个人弹起来,撞向墙边那根撑门用的木棍。木棍“哐当”倒下,砸在铁门上,发出一声巨响。
白僵猛地回头。
我趁机大喊:“文才!左边那棺材底下有铜铃!摇它!”
文才趴在地上,鼻血糊脸,一听这话愣了下:“啥?”
“铜铃!摇响它!快!”
他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扑向最左边那具空棺,伸手往底下摸。几秒后,“叮铃”一声脆响,铜铃被他拽了出来。
他举着铃铛疯摇,铃声刺耳,在停尸房里来回撞。
白僵动作明显迟滞,脚步踉跄,像是被声音钉在原地。它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低吼,却不敢再靠近。
我喘着气,终于把右手也挣了出来,绳子只剩右脚一圈。我单膝跪地,盯着白僵,脑中飞转:铜铃声只能压制一时,必须想办法把它逼回棺材,或者至少拖到天亮——白僵畏光,日出后会自动退行入棺休眠。
可现在才半夜。
我抬头看了眼窗外,月亮正中天。
就在这时,文才脚下一滑,铃铛脱手飞出,“当啷”滚到房间另一头。白僵耳朵一动,头猛地抬起,眼中凶光再现。
它盯上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