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僵扑过来的时候,我连滚都滚不动。右脚还缠在绳子里,像被钉在地上。它那张青灰色的脸已经近到能闻到腐土味,眼眶里的浊白直勾勾盯着我,嘴角裂开,黑涎顺着下巴滴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文才趴在地上,鼻血流了一脸,手还在抖,铜铃早不知道甩哪儿去了。秋生缩在墙角,砖头举在半空,人傻了,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
我知道这玩意儿怕响、怕动、怕活人气。可现在谁还能动?
我左手猛地扯腰带,笔记本残页卡在皮带扣后面,死活抽不出来。白僵的爪子已经抬起来了,指甲乌黑发紫,离我喉咙只剩半尺。
“操!”我一咬牙,用拇指把本子硬掰出来,撕下一页就往嘴里塞。纸边划得口腔生疼,但我顾不上,嚼烂了混着唾沫往脚上那圈绳结抹过去。脑子里过的是《杂术小补》里那句:“墨书道理论字,阳气未散,可代镇符一时。”
绳子“嗤”地冒烟,松了一圈。
够了。
我单膝撑地,借力往上顶,右脚终于挣脱。白僵的爪子擦着我肩膀扫过,带起一阵阴风,吹得满屋纸灰乱飞。
我没跑。
反而站直了,对着它吼出第一句:“天清地宁!”
声音炸出去,我自己都吓一跳。普通话,字正腔圆,跟小时候学校升旗仪式上念誓词一样。
白僵顿了一下,头微微偏了偏,像是听见什么不顺耳的东西。
我继续吼:“乾坤合形!北斗镇尸,南斗安灵!”
它脚步慢了,四肢僵了一瞬,但没停。还是朝我扑来。
不行?音调不对?节奏错了?
我脑中一闪——《镇尸真言·初篇》原文是方言口传,音律讲究入声短促、尾音下沉。我刚才念得太平,像读课文。
再来!
我深吸一口气,把肺里那股阴气压下去,重新开嗓,这次咬字极重,顿挫分明:
“天——清——地——宁!乾——坤——合——形!北——斗——镇——尸!南——斗——安——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定!”
最后一个“定”字我几乎是吼破喉咙,脖子上青筋暴起,整条走廊都在震。
白僵冲到我面前一步远,突然刹住。
双臂伸直,像被钉在空中。
眼珠不动了,嘴角黑涎缓缓垂落,挂在下巴上晃都不晃。
它……真的定住了。
我喘着粗气,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右手撑着地面,掌心全是冷汗。脑子里嗡嗡响,不是累的,是不敢信——真管用了?
不是靠桃木剑,不是靠朱砂符,就靠几句普通话口诀?
我低头看自己手,还在抖。刚才那一嗓子,几乎把魂都喊出去了。
屋里静得可怕。
只有我喘气的声音,还有头顶那盏油灯,灯芯“噼啪”爆了个火星。
然后,文才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慢得像录像倒带。他满脸血污,一只鞋没了,裤腿卷到大腿根,手里还抓着半截火把。
他看看我,又看看白僵,嘴巴张大,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刚念的是啥?”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普通话版镇尸咒。”
“哈?”他愣住,眼睛瞪得像要掉出来。
我没理他,盯着白僵,生怕它突然动一下。但它就这么站着,连眼皮都不眨,活像个劣质蜡像馆的展品。
文才突然跳起来,一把抓住我肩膀:“神仙!这是活神仙下凡啊!”
我差点被他晃散架:“轻点!别碰我!万一咒语断了怎么办!”
“怕个屁!”他根本不听,转头对秋生吼,“喂!秋生!你看清楚没有!他一口普通话就把僵尸定住了!这不是大师是什么!”
秋生这才从墙角挪过来,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砖头,走两步蹲一下,探头看白僵。
他伸手戳了下白僵胸口。
纹丝不动。
他又用力掐了下胳膊。
还是不动。
“我操……”他喃喃,“真定住了?”
然后猛地抬头看我,眼神变了,从惊恐变成崇拜,再变成狂喜:“师兄你会法术?!你是不是早就练成了?藏得够深啊!”
“我不是你们师兄。”我低声说,“我也就刚才临时想起来的。”
“放屁!”文才一挥手,“谁能把僵尸定住还不算道士?你比师父念得还稳!我亲耳听过师父念咒,也就那样!”
“你懂个卵,”秋生突然插嘴,“师父念的是粤语版,音律不同。他这个是普通话重构,属于跨语系镇尸,理论上根本不可能成功——除非……”
他顿住,眼睛越睁越大:“除非你是祖师托梦教的!”
我翻白眼:“别瞎猜,我现在只想活着走出去。”
文才根本不听,已经开始绕着我转圈,嘴里念叨:“大师兄!不,掌门!不,祖师爷!您收我当关门弟子吧!我以后天天给您烧香!”
“你闭嘴。”我打断他,“现在最要紧的是别让它醒。这咒只能撑一会儿,等它缓过来,咱们全得交代在这。”
“那咋办?”秋生紧张地问,“要不要拿糯米撒它?或者找根绳子捆起来?”
“糯米早撒光了。”我扫了眼地上稀稀拉拉的米粒,“绳子也绑不住这种级别的尸变体。唯一的办法是拖到天亮——它畏光,日出后会自动退行回棺。”
“可现在才半夜。”文才抬头看了眼窗外,“月亮还在头顶。”
我点头。月光正照在白僵脸上,给它那张死皮镀了层惨白的光。它不动,不代表没在积蓄力量。
我们三个就这么围着它,谁都不敢先动。
文才蹲在我左后方,一手抓着铜铃,一手死死拽着我裤腿,生怕我跑了。秋生跪在右边角落,砖头还没放下,眼睛来回扫我和白僵,嘴里小声嘀咕:“大师兄威武……大师兄保命……”
我哭笑不得:“别叫大师兄,我还没入门。”
“那你也是高人!”秋生坚持,“书呆子能定僵尸,说明肚子里有真货!不像我,画符快三年,连张驱邪符都没成功过。”
“你那符纸掺了浆糊,当然不行。”文才吐槽。
“关你屁事!”
两人吵了两句,又安静下来。
气氛诡异。
前一秒还在玩命逃,下一秒却围着个定住的僵尸唠家常,像极了小时候看完鬼片躺在床上讨论剧情,明明怕得要死,嘴上还得逞强。
我低头看自己那本破笔记本,封面沾了泥,边角卷了,纸页被口水和血渍浸得发黄。就是这玩意儿,救了我一命。
理论派也有春天。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
踏、踏、踏。
很慢,但很稳。
青石板被踩得实实的,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
文才猛地抬头,耳朵竖起来:“谁?”
秋生立刻闭嘴,缩成一团。
我屏住呼吸,手心又湿了。
那脚步声走到义庄铁门前,停了一下。
门轴“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影子投进院子,拉得很长,盖住了满地纸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