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
门开了。
那道影子投进来的时候,我正死死盯着白僵的喉结。它不动,可我知道,只要我一松口诀,它立刻就会扑上来。文才抓着我裤腿的手抖得像抽筋,秋生蹲在墙角,砖头还举着,脸都白了。
没人敢出声。
门外那人没急着进屋,先站在门槛外扫了一眼院内:散落的符纸、翻倒的糯米盆、地上那摊被踩乱的灰。他脚步一顿,眼神往我们这边压过来。
是九叔。
他穿着那身老式对襟黑衫,肩上挎着个布包,手里拎着半截油纸伞。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头却已经锁死。他一眼就看见我站在白僵正前方,嘴还在动,声音虽低但字字清晰。
他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拇指一弹。
铜钱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三圈,擦过我的肩膀,落在我脚边。就在落地那一瞬,我眼角余光瞥见它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一闪即灭。
他知道我看得到。
他迈步进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稳得吓人。走到白僵面前五步远,他停下,从袖里抽出一道黄符,指尖蘸了朱砂,在空中虚划一道。
“退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片刮锅底。
我立刻往后撤半步。刚动,嘴里那句“南斗安灵”戛然而止。
白僵猛地一震,脖子咔地扭向我,眼珠浑浊发白,手指开始弯曲。
九叔左手快如闪电,符纸“啪”地贴上它额头;右手掐诀按顶,低喝一声:“封!”
那具尸体顿时僵直,缓缓倒地,像根木头桩子栽进棺材沿。
“文才,拿糯米袋。”
“秋生,布五雷钉阵,钉四角。”
两人一个激灵,立刻爬起来干活。文才鼻血还没擦,一边捂脸一边跑去搬米袋;秋生连滚带爬去取桃木钉,手忙脚乱差点把锤子砸自己脚背。
我站着没动,胸口起伏得厉害。刚才一口气撑到现在,喉咙干得冒烟,腿也软了。可我不敢坐,也不敢揉手腕——绳子还勒在那儿,红了一圈。
九叔蹲下身,掰开白僵的嘴,看牙龈。又翻开指甲缝,嗅了嗅。然后起身,拍了拍手,目光落回我身上。
“你们两个,抬尸入棺,清理现场。”
“是师父!”
“哦哦好嘞!”
他转身走向堂屋,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留下。”
我咽了口唾沫,跟进去。
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墙上挂了张八卦图,香炉里三炷香刚点燃,青烟笔直升起。他背着手站在案前,没看我,也没说话。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忽然问:“你看见它哪里发光?”
我一愣。
“眉心和胸口。”我答,“有一层灰黑的东西缠着,像是……怨气。”
他点点头,又问:“那你为什么站那个位置?”
我想了想,《镇尸真言》里提过“中宫守阳,避煞御阴”。我站的地方,正好是整间停尸房阳气最聚的点。
“那里不容易被阴风伤到。”我说。
他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三十年了。没人能一眼认出怨气聚点,更没人能在没学过的情况下,用普通话把镇尸咒念成这样……你还知道站位避煞。”
他睁开眼,盯着我:“你有阴阳眼,天生近道。”
我没吭声。这话没法接。
他又走近一步,伸手搭上我手腕。指尖冰凉,脉象沉稳。他探了三息,收回手,眉头皱得更深。
“你气血纯阳,筋骨干净,不像沾过尘世浊气的人。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你的眼神,不像这个年代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硬着头皮说,“刚好看过些书,逃命时想起来而已。”
“普通人?”他冷笑一声,“普通人喊得出镇尸咒?普通人看得见怨气?普通人活得到我现在跟你说话?”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你不是这里的——你不属于这里。”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说出来了。
不是怀疑,不是试探,是直接点破。
我没再辩。辩不了。
他转身就走,临到门口,停下:“明日辰时,来前院候着。”
然后补了一句:“该来的,躲不掉。”
门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堂屋中央,灯影晃在墙上,像谁在背后伸出手。手腕上的绳子还没解,火辣辣地疼。可我顾不上。
外头传来文才的声音:“喂!你真被师父收下了啊?我跟你说,他从不轻易让人进前院!”
秋生在笑:“大师兄!以后罩着我们啊!”
我没理他们。
只低头看着自己手。
刚才那一仗,靠的是理论,是运气,是拼命。可现在——
不一样了。
有人看穿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