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柱城西,一间废弃的药铺门口,风吹得门框吱呀响。宸光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刀柄上有血,已经干了,摸起来有点涩。他没擦,也不想擦。
巷口传来脚步声,几个鬼骷界的巡逻兵走过。他们穿着黑甲,走路带风,腰间的铃铛晃动,声音却闷闷的。他们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不大,但还是被宸光听到了。
“听说魂王和血王联手发话了。”
“说什么?又抓逃奴?”
“不是。说是黄泉峡谷底下封了一个大人物的神魂,是纯正的双生血脉,能打开世界之门。”
“胡说吧?谁信?”
“可有人信。”前面那人冷笑,“还留了个通道,让‘有缘人’去救。明摆着是陷阱,就看有没有人上当。”
另一人接话:“还真有人去。今早有两个散修往那边飞,半路就没了,骨头都没剩下。”
几人走远了,声音也消失了。
宸光坐着没动。他听完最后一句,才低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背面有个“夜”字,原本发烫,现在凉了,但字还在,像刻进心里一样。
他盯着看了两秒,手指轻轻擦过那个字,然后把铜牌贴在胸口,闭上眼。
风从巷口吹进来,掀动他的衣角。
他知道这是陷阱。
从听到“宸夜神魂被封印”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鬼骷界大部分兵力都在黄泉峡谷,那里连只鸟都活不下来,哪来的通道?哪来的有缘人?这消息就是冲他来的,想引他过去。
可那是他哥。
哪怕只剩一丝魂,哪怕被关在地底最深处,只要有一点可能,他也要去看看。
他睁开眼,收好铜牌,手握紧刀柄。
刀还在,人也还在。
他不能躲了。
昨晚他又做梦了。梦见青禾村着火,老屋烧得噼啪响。娘站在门口喊他快跑,爹的刀插在院子里,断成两截。他想冲进去救人,脚却动不了。画面一转,哥哥站在峡谷深处,金甲染血,眼神空洞,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知道是梦。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躲不过。
他慢慢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抬头看天。云裂开一道缝,阳光照下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还在暗处。
他抬手挡住光线,眯眼看向城外。
黄泉峡谷就在那边。裂开三千里,深不见底,终年冒着死气,没有鸟敢飞过。三年前,青禾村被毁的那晚,第一道黑纹就是从那里爬出来的。
现在,他们又拿哥哥的名字做诱饵。
他冷笑一声,低声说:“玩得挺花啊。”
说完,转身朝驻地方向走。
小紫还在那儿,在破庙的干草堆里躺着。这家伙饿三天都能幻想出一桌菜。他得回去一趟,见见这只嘴碎的龙。哪怕不说什么,也得让它知道,接下来可能没命吃下一顿。
巷子窄,他贴着墙根走。路过一个烧饼摊,炉子还热着。摊主是个瘸腿老头,低头揉面,没抬头。宸光停下,拿出两枚阴币放在桌上。
“一个肉饼。”
老头嗯了一声,夹出一个烤好的递给他。饼皮焦黄,冒着热气。
宸光接过,咬了一口。肉馅有点咸,油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没擦,一边走一边吃。吃完最后一口,把纸团扔进路边的破桶。
快到驻地时,他看见两个鬼骑从屋顶掠过,黑袍翻飞,手里拿着通缉令,正在墙上贴。他认得那画像——画得粗糙,但眉眼还挺像,尤其是那副“倒数第一”的蠢样,应该是按三年前青禾村的登记册画的。
他站在拐角,看着那两张纸被浆糊粘上墙,风吹得边角微微翘起。
然后他抬脚走了过去。
驻地是一间废弃的骡马店,门板歪着,院子里堆着烂草席和破木箱。他推门进去时,小紫正四脚朝天躺在干草堆上,尾巴卷着根木棍当鸡腿啃,嘴里哼着乱七八糟的调子。
“老大回来啦?”它眼睛都没睁,“我还以为你去投胎了。”
宸光没理它,走到角落坐下,把刀插进地板缝里。
小紫翻身趴起,尾巴抖了抖:“外头不对劲。我听见鬼骑说,魂王和血王放话,说你哥的神魂在黄泉峡谷,让有缘人去救。这不是专门坑你吗?”
宸光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不跑?”
“我不跑。”
小紫愣住,坐直了:“你疯了?那是黄泉峡谷!不是后山捡蘑菇!鬼骷界八成兵力都在那儿,苍蝇飞进去都得被啃光!你去干嘛?送死?”
宸光低头看着刀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因为……”他声音很轻,“那里面,是我哥。”
小紫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风从门缝吹进来,草堆沙沙响。
过了好久,小紫才扭头小声嘀咕:“你真是……脑子坏了。”
宸光没反驳。他伸手进怀里,又拿出那块铜牌,贴在胸口,闭了会儿眼。
他想起小时候,哥哥总把他护在身后,挡雨、挡人、挡刀。有一次地痞拿棍子打他,哥哥直接扑上去,挨了三下,胳膊肿得像馒头,还笑着说没事。
他问:“哥,你疼不疼?”
哥哥说:“不疼。哥替你扛着。”
现在轮到他了。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旧布包,翻出一块干粮、一瓶水、一张破地图。地图上,黄泉峡谷被红笔圈出来,旁边写着一行字:“别去,死路。”
那是他昨天写的。
现在,他用刀尖划掉那行字,重新写下三个字:我去。
小紫看着他,尾巴耷拉下来,低声说:“你要去送死,我也拦不住。但你要是死了,谁给我弄鸡腿?谁听我说话?谁帮我打架?”
宸光回头看他一眼:“你不欠我。”
“我欠你!”小紫突然吼起来,站起来,尾巴炸了,“你把我从暗渊救出来,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要去送死,我陪你去!反正我也活腻了,正好去黄泉峡谷泡个澡,说不定还能碰上母龙!”
宸光看着它,没笑也没骂。
他走过去,伸手在它脑门上弹了一下。
“安分点。”
小紫捂着脑袋龇牙咧嘴:“你能不能别老弹我?我可是六阶龙!尊重一点!”
“你是嘴炮六阶,实战二阶。”宸光背上布包,把短刀插回腰带,“等我回来,给你带条整鸡。”
“骗龙。”小紫小声嘟囔,但没再闹。
宸光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板,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低声说:“我要是没回来……你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
说完,推门出去。
外面天色昏沉,风变大了,吹着沙打在脸上。他抬手挡了下,往前走。
没走多远,他上了高坡,站在边上,望向远方。
那边,大地裂开一道黑口,雾气翻滚,死一般安静。偶尔有黑影飞过谷口,瞬间就被吞没。
黄泉峡谷。
他站了很久,风吹得衣服哗哗响。
最后,他拔出短刀,看了看卷了刃的刀锋,慢慢插回鞘中。
“哥……”他低声说,“我来了。”
说完,转身朝驻地方向走去。
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但他也知道,他必须去。
刀在,人在。
兄在,他在。
他走下高坡,背影消失在风沙里,像一粒沙,奔向那口活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