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春阁内，铜兽香炉吐着淡薄的青烟，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凝重。叶飞扬踏入时，沐柳、齐陵、户部尚书高仪、刑部尚书邢昭已按序肃立。
“哦，飞扬来了。”御案后的冷帝抬眸，语气是刻意为之的轻快，“人齐了，李敏，将东竭道的奏报，与诸位爱卿再说一说。”
“是。”李敏上前半步，声音平稳清晰，将两份八百里加急奏报的内容复述得条理分明，不增不减。
阁内落针可闻。
“各位卿家，”冷帝目光扫过众人，打破了沉寂，“曹允奏报所言，形势可谓火烧眉毛。朕召诸位来，便是要在这暖春阁内，即刻议出一个应对的章程。畅所欲言。”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立于文官之首的沐柳。沐柳微微吸了口气，出列半步：“陛下，若曹刺史奏报属实，东竭道局势确已危如累卵。东吉县被占，官道受阻，消息隔绝，州县兵力恐难聚合制敌。臣之愚见，首务当是……”
她略作停顿“请陛下即刻下旨，严令东竭道上下官员，务必抽调得力人手，护送二殿下及其随行属官，火速撤离险地，平安返京。殿下万金之躯，若有丝毫闪失，臣等万死难辞。”
冷帝颔：“沐相所虑周详。不瞒诸位，即便未有此事，朕亦有意在年前召二郎回京团聚。这道旨意，不必经门下省周转，朕稍后便用玺，以最快渠道直发东竭道行辕。”
他话锋随即一转，“然则，当务之急，乃是处置这伙胆大包天的反贼。沐相，于剿抚之间，你有何高见？”
“陛下，”沐柳拱手，“奏报称，反贼已据东吉县全境。核算奏报传递时日，此时贼众开官仓、释囚徒、据武库，恐已成事实。其势已非寻常民变，不可等闲视之。古语云，兵贵神速，若从京营调兵，千里赴援，耗费时日钱粮无数；若调临道兵马，亦需协调请旨。故而臣以为……”
“沐相的意思是，”冷帝直接接过话头，“就近调遣东竭道本地的边防军，前往弹压，最为便捷妥当，是么？”
“陛下明鉴，臣愚见正是如此。”沐柳躬身。
“嗯。”冷帝不置可否，视线转向一旁的兵部尚书，“齐陵，你执掌兵部，总理武备，你的意思呢？”
齐陵立刻出列，声音洪亮：“回陛下，沐相之言，实乃老成谋国之上策。东竭道边防军乃镇守北境之精锐，久驻当地，熟知山川地理。若遣其出击，正可收犁庭扫穴之效。届时，朝廷只需从京中遣率少量精兵前往东竭道，主持善后、安抚地方即可。臣，附议沐相之策。”
“甚好。”冷帝目光又掠过户部与刑部尚书，“邢昭、高仪，你二人之意如何？”
高仪与邢昭连忙出列，异口同声：“沐相总领全局，齐尚书熟稔兵事，两位大人谋虑深远，臣等并无异议。届时户部必当竭力统筹钱粮，刑部亦会遣得力之人，彻查反贼起事根源，厘清罪责。”
“陛下！”一个清朗却带着压抑不住激动的声音骤然响起。
沐柳等人皆是一怔，侧目望去。只见叶飞扬已离席出列，径直走到御案前方。
御座之上，冷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早有预料：“飞扬，朕叫你来，便是要听各方见解。你有何不同想法，但说无妨。”
“陛下！”叶飞扬撩袍，郑重跪地，“臣以为，方才诸位大人所议剿抚之策，无论调遣何部兵马，皆非治本之道，不过是扬汤止沸，徒增疮痍！”
“哦？”冷帝眉梢微挑，身体稍稍前倾，“飞扬如今已能明晰‘标’、‘本’之别了？看来协理几桩案子，颇有进益。那你不妨说说，何为治本之策？”
“陛下！”叶飞扬抬起头，“此次东吉县之变，根源不在刁民悍匪，而在矿税，在失却的民心！臣斗胆恳请陛下，即刻下诏，停止东竭道矿税之征！非但不应遣兵剿杀，更当派员宣慰。臣愿请命，亲赴东竭道，向那些被逼反的百姓陈说利害，招抚其放下兵刃，归顺朝廷！”
暖春阁内，空气瞬间凝固。沐柳眸光一沉，齐陵面露错愕，高仪、邢昭则倒吸一口凉气。
冷帝脸上最后一丝浅淡的表情消失了：“叶飞扬，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臣很清楚！”叶飞扬毫无惧色，声音反而提高，“陛下，二殿下赴东竭道督办矿税，至今不过两月有余，竟能收缴税银高达五十万两！此非生财有道，实乃敲骨吸髓，竭泽而渔！民已不畏死，奈何再以死惧之！当下唯一正途，便是立即废止矿税，彻查东竭道官吏贪酷虐民之罪，如此方能平息民怨，导正溯源！若依诸位大人之议，与抱薪救火何异？”
“叶飞扬！”冷帝猛地一掌拍在紫檀御案上，发出“砰”然巨响。沐柳、齐陵等人心头俱是一凛，齐齐跪倒在地。
冷帝站起身，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朕视你为股肱，许你直言，你却如此狂悖！占城夺地，杀戮朝廷命官，焚烧矿井，戕害役夫工匠，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你竟称之为‘百姓’，为其百般开脱，是何居心！”
“陛下！”叶飞扬额角青筋微显，“纵使边防军精锐尽出，荡平东吉县，屠尽所谓‘反贼’，然后呢？求生之念不息，怨恨之心不死，今日平定一处，明日烽烟又起！此事之根本，岂是刀兵所能斩断？臣愿以这项上人头担保，若陛下允臣前往，罢矿税，惩贪腐，臣必能说动……”
“叶飞扬！”冷帝骤然暴喝，猛地抓起手边那盏温茶盅，狠狠掼在叶飞扬身前的地上！
“哐啷——！”
“你口口声声‘百姓求生’、‘民心已变’！”冷帝胸口微微起伏，指着叶飞扬，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发颤，“你的意思是，在朕治下，东竭道的百姓已然没有活路了，是么？你的意思是，朕统御的江山，东竭道已是人人思反，是么！”
“臣绝非此意！”叶飞扬的声音丝毫未减其力度，“臣是说，东竭道官员欺上瞒下，盘剥无度，早已民怨沸腾！若朝廷不察根源，只听信一面之词便骤发大兵，东竭道那些官吏为掩盖罪责，必定变本加厉，届时，局势将真正不可收拾！陛下，前车之鉴不远，秦二世时……”
“够了！”冷帝厉声打断，额角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紧紧攥着拳，指节泛白，死死盯着叶飞扬。良久，那滔天的怒意竟慢慢化作一丝冰冷刺骨的笑意。
“好，好得很。”冷帝缓缓坐回御座，“朕看叶御史是操劳国事，心神耗费过甚，以至于思绪紊乱，言语失常了。既然如此，朕便体恤臣工——叶飞扬，自即日起，朕准你休沐半月，不必上朝，也不必过问衙署事务了。”
“陛下！”叶飞扬瞳孔一缩，仍欲争辩。
一直侍立在侧的李敏见此情形，再不敢迟疑，猛地抢步上前，佯装出前所未有的厉色：“叶飞扬！你身为朝廷御史，风宪之官，岂不闻本朝律例？御前狂言，顶撞君上，此可谓臣道乎？陛下天恩，许你休沐静思，你竟犹自不退，此可谓忠道乎？莫非你叶家累世清名，今日要败在你这不忠不臣、执迷不悟之行径上吗！”
李敏这劈头盖脸一番斥问，仿佛瞬间抽走了叶飞扬的所有力气。他重重地以额触地，声音干涩嘶哑：“臣……不敢。臣……领旨谢恩。臣告退。”
李敏几乎是一把搀扶起叶飞扬，半拖半架地，迅速将他带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心。
……
良久，待到李敏轻手轻脚地返回暖春阁时，沐柳、齐陵等人已然知趣地退下。偌大的阁中，只剩下冷帝独自坐在御案之后，一手支额。
李敏屏息静气，换上一盏新沏的太平猴魁，轻轻置于皇帝手边不知怎的，李敏竟低低地叹笑了一声。
“嗯？”冷帝并未抬头，“你这老家伙，笑什么？”
“陛下，”李敏连忙躬身，“老奴……老奴只是忽然想起一句大不敬的蠢话。陛下对叶御史的这份……信重宽纵，只怕……只怕连太子殿下、二皇子殿下，有时也未必能及得上呢。”
“哦？”冷帝终于缓缓放下手，抬起眼，“朕方才将他痛斥得体无完肤，还罚了他休沐禁足，这叫‘信重宽纵’？”
“陛下息怒，老奴糊涂。”李敏缓声道：“老奴蠢笨，只是觉得……这满朝文武，能让陛下听得进如此逆耳直言、甚至当庭顶撞的，除了叶御史，恐再无第二人了。陛下虽雷霆之怒，却终究只是让他回家静思。这份保全回护之心……若非陛下圣明如唐太宗，能容魏征之直，又岂会有叶御史这般敢言之人呢？这，难道不是陛下独一份的宠幸与信重么？”
冷帝那嘴角的弧度终于真实了些许，然而随即化作一声轻哼：“你这老滑头，倒是会拿古人典故来堵朕的嘴。这家伙，一片赤诚，为国为民，朕岂不知？这份刚直，亦是朕当初看重他的地方。只是……他何时才能明白朕的难处，体谅朕在这龙椅上，亦有不得不为的权衡与不得已？”
……
夜色如墨，沉沉笼罩着御史府。书房窗棂透出的昏黄灯光，在寒风中显得孤清而倔强。
叶飞扬默默打开那只伴随他多年的樟木箱笼，动作迟缓，却异常仔细。他将一样样府里还算珍贵的东西，件件放进。。
门轴“吱呀”轻响，管家叶林端着一碗始终温着的安神汤进来，身后跟着探头探脑、满脸不安的叶听。两人一眼便瞧见了书案上那不大对劲的“包裹”，和叶飞扬脸上那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老爷，您这是……”叶林手一颤，汤碗差点没端稳。
“叶林，叶听，”叶飞扬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书房里，“这些年来，你们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尽是担惊受怕，吃苦受累。飞扬……无以为报。”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若……若明日早朝之后，我……未能回来。这屋里，我留下的所有东西，你们二人……便分了罢。总归，能折一些银两的。”
“老爷！您说什么胡话！”叶林手中汤碗“哐当”一声落地。
叶听更是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半晌，他才猛地一个激灵，扑上去死死抓住叶飞扬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爷！老爷您别吓小的！不是要休沐么，您这是....要干什么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