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进街边一家小旅馆。
门面不大,进去就是堂屋,摆着四五张木头桌子,有几个客人正在吃饭。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拿着个算盘噼里啪啦打。
柳白走到柜台前,敲了敲台面。
“两碗烂肉面。”
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面那一身破烂的林枫,点了点头,朝后厨喊了一声:“两碗烂肉面!”
柳白又补了一句:“再要一间客房。”
掌柜的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柳白接过钥匙,转身看向林枫:“今晚你就跟我一起住一个房间吧。”
林枫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衣服烂得不成样子,浑身是伤,沾着血和泥巴,站在人家旅馆堂屋里确实有点扎眼。
他点点头:“行。”
柳白把钥匙收起来,带着他走到角落一张桌子旁坐下。
等面的工夫,林枫靠在椅背上,浑身酸疼得不想动。他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群黑衣人,一会儿是白衣女飞上天的画面,一会儿又是那些药农递过来的草药。
柳白坐在对面,也没说话,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
过了一会儿,两碗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上面盖着一层烂肉,汤色浓白,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林枫坐直身子,拿起筷子就吃。
第一口下去,烫得他龇牙咧嘴,但没停,继续往嘴里扒。
柳白吃得慢条斯理,偶尔看他一眼。
一碗面下肚,林枫把碗往桌上一放,长长地出了口气。
柳白把碗往旁边推了推,站起来。
“走吧,上楼休息。”
林枫跟着他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往楼上走。
两人上了楼,柳白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
房间不大,两张床并排靠着墙,中间有个木头柜子,上面摆着个搪瓷盆。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柳白走进去,把手里的包袱往床上一放,开始往外掏东西。
他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长衫,转身递给林枫。
“换上吧。”
林枫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堆破布——血迹、泥巴、汗渍混在一起,有些地方还粘着白色的粘稠液体,看着确实没法要了。
“不用不用,”他摆手,“我这样就行。”
柳白没动,手还伸着。
“你这样怎么行?”他说,“晚上睡觉也得换。”
林枫张了张嘴,想再推辞,但柳白已经把衣服塞他怀里了。
“换上。”柳白转身往门口走,“我出去透口气。”
门关上了。
林枫站在那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堆破烂。
算了。
他把破衣服脱下来,扔在地上,把那件灰布长衫套上。长衫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但料子挺软,穿着比他那身舒服多了。
他正整理袖子,窗户那边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
咔。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碰在木头上。
林枫抬头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
窗帘拉着,窗户关着,什么也没有。
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没动。
窗外,一只眼睛正贴在玻璃上。那只眼睛凑在一个极小的孔洞后面,透过窗帘的缝隙,盯着屋里那个人。
林枫什么也没发现,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窗外的眼睛又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消失。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柳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茶壶。
他走到桌边,把茶壶放下,又从旁边拿了两个粗瓷碗,各倒了半碗。
他把其中一碗推到林枫面前。
“油茶,本地人早上喝的。”
林枫端起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一股辣味直冲嗓子眼,他愣了一下,又咂了咂嘴,没什么别的味道。
“这玩意儿……辣辣的,还没什么味。”
柳白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看了他一眼。
“那边有盐,有糖,自己加。”
林枫低头看了看碗里那灰褐色的汤水,又看了看柳白。
“加盐?”
柳白点点头,没说话。
林枫犹豫了一下,伸手捏了一小撮盐,洒进碗里,搅了搅,又喝了一口。
还是辣,但咸味出来了,比刚才顺口一点。
他又喝了一口,放下碗。
柳白把自己那碗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放。
“你先歇着,我出去转转。”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也没有。
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那人悄悄退出旅馆,绕到街角,钻进一条巷子。
巷子深处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黑衣的瘦高个,脸上有道疤。
“怎么样?”
“在里头,一个人。”
疤脸点点头:“进去,别惊动旁人。”
那人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
林枫坐在床边,正低头看那碗油茶。
窗框上忽然多了一根手指。
极轻,极慢,把窗纸顶出一个小孔。
一根细针从小孔里探进来,针尖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林枫余光扫到窗户那边——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本能地往旁边一偏头。
嗖——
针贴着他耳朵飞过去,钉在后面的墙上。
林枫翻身从床上跳下来,那人已经推开窗户翻进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那人的手又往腰间摸去。
林枫顺手抄起桌上的碗,连茶带碗朝那人脸上砸过去。
那人头一偏躲过茶水,手一伸,把碗接住,稳稳拿在手里,没让碗掉在地上出声。
林枫一脚踢在桌子上,桌子横着朝那人撞过去。
那人被桌子顶在胸口,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
林枫冲上去,双手按住桌子,用力往里推。
桌子边缘压在那人胸口,把他死死抵在墙上。那人手里的针握不住了,掉在地上。
他另一只手从腰间又摸出一根针,夹在中指和食指之间,手腕一抖——
针直奔林枫面门。
林枫偏头躲过,手上劲松了一瞬。
那人趁这机会,一脚踹在桌子上,把桌子踹开,从墙上脱身。
那人刚从墙上脱身,手就往腰间一抹,又是两根针夹在指间。
林枫往后退了一步,顺手抄起旁边的木凳子。
嗖嗖——
两根针飞过来,他把凳子往前一挡,针钉在木头上,钉进去半截。
那人已经冲到他跟前,一脚踢向他小腹。林枫侧身躲过,手里的凳子抡起来往他脑袋砸。
那人低头躲过,凳子砸在他肩上,他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林枫跟上一步,凳子又抡过去。那人这次没躲,伸手抓住凳子腿,两人同时用力,凳子卡在半空。
那人另一只手又摸出一根针,往林枫脸上扎。
林枫偏头躲过,针擦着他耳朵过去。他松开凳子,一拳打在那人脸上。
那人脸被打得偏到一边,但手没松,凳子还在他手里。他反手一凳子砸过来,林枫抬手挡住,手臂被砸得发麻。
两人又扭打在一起,从床边打到桌边,撞翻了那个木头柜子,搪瓷盆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响。
那人又一针扎过来,林枫抓住他的手腕,两人较着劲,针尖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房门忽然被推开。
柳白站在门口,看见屋里这一幕,眉头一皱。
他两步跨进来,手往腰间一摸,软剑抖出来,剑尖直刺那人后背。
那人听见风声,猛地松开林枫,往旁边一滚。
柳白一剑刺空,剑锋一转,又追过去。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手一扬,两根针朝柳白甩过去。
柳白挥剑打落,那人已经冲到窗边。
“走!”他喊了一声。
窗外忽然冒出几个脑袋——还有人在外面接应。
那人翻出窗户,外面的手伸进来,一把把他拉出去。
柳白追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几个黑影正顺着墙根往外跑,跑得飞快。
他没追。
回头看了一眼林枫。
林枫扶着墙,喘着粗气,脸上又添了一道血痕。
“没事吧?”
林枫摇头:“没事。”
两人刚喘了口气,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柳白脸色一变,猛地回头——
一支箭从窗外射进来,箭头绑着个油布包,正在燃烧。
箭钉在地板上,油布包炸开,里面的油洒了一地,火苗瞬间窜起来。
“走!”
柳白一把抓住林枫的胳膊,把他往窗边拽。
火势蔓延得极快,几秒就把半间屋子吞进去。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林枫跟着柳白翻出窗户,两人从二楼往下跳。
落地时林枫腿一软,滚了一圈才爬起来。他抬头一看,那间屋子已经烧成一片火海,火舌从窗户里往外舔。
还没站稳,一道黑影从旁边房顶上跳下来。
那人落地时一个翻滚卸了力,顺势抽出腰间的刀,直奔两人而来。
柳白推开林枫,软剑一抖,迎上去。
铛!
刀剑相撞,火花四溅。
那人的刀法极快,一刀接一刀,砍得柳白连连后退。柳白剑法虽精,但那人力量大,每次碰撞都震得他手臂发麻。
林枫从旁边绕过去,一脚踢向那人后腰。
那人头都没回,反手一刀削过来。林枫急忙收脚,刀锋擦着他小腿过去,裤子被划开一道口子。
那人一刀逼退林枫,又转回去对付柳白。
柳白一剑刺向他胸口,他侧身躲过,顺势一刀劈向柳白脖子。柳白低头躲过,剑锋往上一撩,在他手臂上划了一道。
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林枫冲上去,一拳打在他脸上。他脸一偏,脚下却没乱,反手一刀砍向林枫腰侧。
林枫侧身躲过,柳白已经绕到他身后,一剑刺向他后心。
那人听见风声,猛地往前一扑,躲过这一剑,然后就地一滚,滚到墙根底下。
他伸手抓住墙上垂下来的一根绳子。
绳子猛地收紧,把他整个人往上拉。
柳白追过去,一剑刺出,但慢了一步——那人已经被拉上房顶。
他蹲在房顶边缘,低头看着底下两人,从腰间摸出一个圆球,往下一砸。
砰!
浓烟炸开,瞬间弥漫开来。
等烟雾散去,房顶上已经没了人影。
林枫站在那儿,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都是汗。
柳白把剑收起来,抬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房顶,眉头皱得死紧。
柳白站在那儿,看着那间还在燃烧的屋子,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转过头,看着林枫。
“你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人?”
林枫张了张嘴。
“为什么追杀你的人一拨接一拨?”
林枫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又抬头看他。
“也没招惹几个……”
柳白盯着他,没说话。
林枫想了想,说:“可能就是跟周家有点过节,还有那个墨经年,再加上今晚那帮人,我也不知道是哪边的。”
柳白又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
“行。”
他转身往街那头走。
林枫跟上:“去哪儿?”
柳白头也不回:“先离开这儿。”
他走得很快,林枫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柳白放慢脚步,等他跟上来。
“这地方待不住了。”柳白说,“我得先回去。”
林枫愣了一下:“现在?”
柳白点头:“那些人能追到这儿,就能追到别处。你先跟我走一段,到前面镇上分开。”
林枫没说话,只是跟着他走。
两人穿过街道,走进夜色里。
柳白从包袱里翻出一顶旧帽子,往林枫头上一扣,又扯了扯帽檐,把他大半张脸遮住。
他又摸出一条灰不溜秋的围巾,递给林枫。
“围上。”
林枫接过来,往脖子上一绕,把下半张脸也裹进去,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面。
柳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
“低着头走,别让人认出来。”
林枫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跟在他身后往镇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那条土路往外走。夜风刮过来,吹得路边的草丛沙沙响。
走出镇子大概二里地,柳白忽然放慢脚步。
林枫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面不远处的土坡上,蹲着十几个绿莹莹的光点。
狼。
那些光点动了动,慢慢往这边移动。月光下,能看清那些灰褐色的身影,一条条瘦骨嶙峋,眼珠子发着光,嘴里呼出白气。
柳白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软剑上。
“可恶,”他压低声音,“怎么碰上这东西。”
狼群越走越近,最前面那头最大的,停下脚步,盯着两人看。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柳白拔出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那头狼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它猛地扑过来。
柳白一剑刺过去,狼在半空中扭身躲过,落在地上,转身又扑。
另外几头狼也动了,从两边包抄过来。
林枫一脚踢开一头扑过来的狼,那狼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又冲。
柳白剑法极快,眨眼间刺伤了两头狼,但狼群根本不怕,反而更凶。
又一头狼从侧面扑向林枫,林枫侧身躲过,一拳砸在它脑袋上。那狼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但马上又爬起来。
狼群越围越近,两人背靠背,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
狼群突然停下动作,竖起耳朵,往后看。
又一声口哨。
狼群像得了命令,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柳白握着剑,没敢放松。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两个人影从土坡后面走出来,一高一矮,穿着兽皮袄,手里拿着鞭子。
高的那个咧嘴笑了:“哟,运气不错,还有两个活人。”
矮的那个吹了声口哨。
土坡后面涌出来十几条猎犬,黑的黄的都有,呲着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柳白脸色一变。
矮的那个手一指:“上。”
猎犬像潮水一样冲过来。
柳白一剑砍翻最前面那条,但后面更多的扑上来。林枫一脚踹开一条,另一条已经咬住他的裤腿,用力撕扯。
两人被狗群围在中间,刀光剑影,狗吠声乱成一团。
高个驯兽师站在土坡上,抱着胳膊看着底下。
“跑啊,”他说,“我看你们能跑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