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的灯一盏盏灭了,我靠在墙边灌水,顾泽站旁边帮我扶正耳环。他走后我才发现手机震个不停——是秦助理发来的消息:“小陈那边有急事,海外会议提前到明早九点,你得来一趟。”
我没回话,直接把水瓶捏扁扔进垃圾桶。画展刚结束就压新任务,这节奏真是半点不带喘。
第二天我到总部时,会议室已经坐满人。小陈坐在主位旁边,背挺得笔直,手里抱着平板,手指一直在翻资料。他看见我进来,眼神闪了一下,低头继续看屏幕。
顾泽坐在长桌另一头,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松了一扣,嘴里嚼着口香糖,一副“我又不是来开会的”样子。可我知道,他但凡出现在这种场合,就是准备拍板大事。
“人都齐了?”顾泽弹了下烟灰,其实他手里根本没烟,“开始吧。”
小陈清了清嗓子:“过去三个月,东南亚订单涨了四成,欧洲那边新能源配套缺货严重。我们要是现在不下手,等别人补上,窗口期就过了。”
有人冷笑:“小陈总,你说得轻巧。东南亚那地方,政策说变就变,前脚签完合同,后脚换政府,咱们怎么办?”
“所以不能只签合同。”小陈抬头,“我们在越南建组装线,在印尼谈原料代工,本地雇人,本地纳税。他们要换政府,也得掂量会不会影响就业。”
“那欧洲呢?那边技术壁垒高,老牌企业抱团,我们进去就是当靶子。”
“正因为是靶子,才要打头阵。”小陈调出投影,“德国一家做智能传感的公司,叫诺维科,技术强,口碑好,但资金链断了,下周就要申请破产保护。他们的系统和我们海外工厂的自动化需求完全匹配。”
“然后呢?我们去捡便宜?”
“不是捡,是救。”小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他们缺的是供应链支持,而我们有。只要接上,半年内就能恢复量产。”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报价多少?”另一个董事问。
“对方开价八千万欧元,但我们能压到六千五。”
“凭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们真正的软肋。”小陈点了下屏幕,“他们五个核心专利,依赖我们提供的特种芯片模组。没有这个,他们的产品连测试都过不了。我已经让法务连夜出了评估报告,今天上午就能发给诺维科的负责人。”
顾泽忽然笑了:“行啊小陈,藏得够深。之前让你盯着海外数据,你倒摸出条大鱼来。”
小陈脸有点红:“这不是您和秦助理教我的嘛,数据不会骗人,关键是看出它背后的故事。”
“那你打算怎么谈?”顾泽身子往前倾,“人家快破产了,你还想留人?”
“必须留。”小陈点头,“创始人汉斯·穆勒六十岁了,一辈子搞研发,宁死都不愿意技术被拆卖。我跟他通了两次电话,他说只要团队能保住,价格可以谈。”
“那你给他画饼?说我们会尊重创新?”
“我说了更实在的。”小陈顿了顿,“我承诺三年内不裁员,追加研发投入,让他们自主运营。我还说了,顾氏不会改掉‘诺维科’的名字,因为它值得被记住。”
会议室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顾泽开口:“秦助理,法务和财务准备好了吗?”
“昨晚就待命了。”秦助理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资产重估、风险预案、收购协议草案,全齐了。”
“那就干。”顾泽站起来,拎起外套,“小陈,这事儿你牵头,我要看到签字文件明天放在我桌上。”
小陈愣了一下:“我现在就订机票。”
“不用。”顾泽摆手,“远程谈。你在总部指挥,别把自己搭进去。真要飞,也是签完字再去认门。”
小陈没吭声,低头记了点什么。
当天晚上十一点,我路过行政层,灯还亮着。推门一看,小陈坐在会议桌前,面前三台电脑同时开着,一边跟德国那边视频,一边听秦助理汇报法务进展,嘴里还念叨着汇率换算。
“你还不走?”我问。
“汉斯坚持要见顾总最后一面。”小陈揉了揉眼睛,“但我跟他说,顾总信任我,这事由我全权负责。他要是不信,我们可以立刻退出。”
“他怎么说?”
“他笑了。”小陈也笑了,“说中国人现在胆子真大,敢让一个年轻人决定八千万的买卖。”
“那你怕不怕?”
“怕啊。”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笔,“可我更怕错过。这不只是生意,是机会。咱们能帮他们活下来,他们也能帮我们打进欧洲市场。双赢的事,不做才是傻。”
我没再问,走了。
第三天早上,消息传回来:签了。六千五百万欧元,全款预付七成,余款按业绩分期。诺维科保留原名,原班研发团队全员留任,小陈代表顾氏出任监管委员会主席。
同一天,东南亚两个合作项目也落地,总投资两亿三千万,预计年产能提升百分之六十。
一个月后,海外事业部季度汇报会上,小陈站在讲台前,身后大屏滚动着数据图表。
“今年海外营收同比增长217%。”他声音平稳,“其中欧洲并购项目贡献68%,东南亚合作项目贡献29%。目前海外员工总数达一千四百二十三人,本地化率81%。”
底下有人鼓掌,也有人皱眉。
一个老派董事举手:“小陈总,这么大的决策,你就凭几份报表和几次通话?万一那边反悔,或者技术整合失败,损失谁担?”
“我担。”小陈看着他,“当时是我建议启动收购,是我带队谈判,是我签的执行确认书。如果出问题,责任在我。”
“可你一个副总,凭什么一个人定这么大的事?”
“我不是一个人。”小陈转向顾泽,“我有集团授权,有法务风控支持,有秦助理带着团队连夜核验条款。而且——”他停顿一秒,“机会不等人。等我们开完十轮会,对手早就把人挖走了。”
顾泽忽然鼓掌。
一下,两下,然后整个会议室都响了起来。
“成立海外战略委员会。”顾泽站起来,“小陈任执行主任,直接向我汇报。以后海外所有重大决策,由他牵头,总部配合。”
没人再说话。
散会后,我看见小陈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份任命书,指节有点发白。
“成了?”我走过去。
“嗯。”他点点头,没多说。
“感觉怎么样?”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就像……以前在档案室整理旧账本,突然有一天,发现其中一本记错了十年的数据。改过来那天,没人鼓掌,但你知道,事情对了。”
我笑了:“你现在可不是改账本了。”
“可做的事是一样的。”他看着楼下驶出的车队,“把该连上的线,连上;把该救的局,救回来。”
我拍拍他肩膀:“那你接下来去哪儿?”
“先回趟基层办公室。”他笑了笑,“刘姐说她给我留了盒饭,说是加班餐标配,不吃对不起打工人身份。”
我笑出声:“你还真信这套?”
“我信。”他拎起包,“再大的头衔,也是从一份报表、一个电话、一次熬夜开始的。我不忘这点,才能睡得着。”
他走出去,背影挺直,脚步稳。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合上时,我看见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应该是收到了什么消息,嘴角轻轻扬了一下,又迅速压住,像在克制某种情绪。
但我知道,那是高兴。
不是张扬的那种,是踏实下来的高兴。
就像一颗种子,终于钻出地面,看见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