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窗台,笔记本上“救工厂”三个字还压在铅笔旁,我正把散落的稿纸归拢进抽屉。门没锁,风一吹,页角翻了两下。我起身去压,听见巷口传来自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刻意放轻了速度。
车停在门口,影子先探进来,修长、挺直,带着一股熟悉的板正感。
陆承洲站在门槛外,一手扶着车把,另一手拎着个牛皮纸袋,边角有些磨白,但封得严实。他没进门,也没喊我,只是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不像寻常打招呼,倒像是确认什么。
“还没吃饭?”他问。
我摇头。屋里没开灯,灶台冷着,桌上只摆了半杯凉水。
他一步跨进来,顺手把袋子放在桌角,离我的笔记本不远。动作很轻,像放下的是易碎的东西。
“市里这几个月的布匹销售年报,供销社的季度报表,还有去年年底做的居民消费倾向调查。”他说,“原始资料太多,我挑了有用的,手写了摘要,分了类。”
我没动,盯着那袋子。它太规整了,边对边,角对角,连绑绳都打了死结——这不是随手抄来的材料,是有人坐下来,一页页筛过,一笔笔理清的。
“你怎么知道……”我开口,声音比自己想的哑。
“赵厂长今早去了宣传部报备整改方案,流程走到了我这儿。”他语气平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知道你会接。”
我没有立刻翻开。手指在纸袋边缘蹭了一下,触感粗糙,却让我心里莫名绷住。我习惯一个人做事,从黑板报到小报,从杂志到海报,每一步都是自己摸出来的。有人递资料不稀奇,可这份资料不一样——它不是建议,不是指导,也不是体制内的红头文件,它是**提前一步铺好的路**。
“你不问我为什么做?”我看着他。
“你做的事,从来都有理由。”他说完,转身推车要走。
“等等。”我把袋子打开一角,抽出第一页。标题是《八区棉布品类销量同比变化》,下面列着表格,数据精确到百分点,重点项用红笔圈出。第二页是《年轻女性服饰偏好调研摘录》,第三页写着“畅销款定价区间与材质关联分析”。
我快速扫完几条,抬头:“这些原始资料,按规不能外传。”
“我没带原件。”他背对着我,手搭在车把上,“抄完就还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远处有孩子追跑,谁家收音机放着样板戏,断断续续。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翻到最后一页,页脚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略深,像是写到最后才加上的:
**你不必一个人扛。我在。**
笔迹熟悉。是他。
我合上册子,没说话。他也没催,就站在那儿,影子被屋内漏出的微光拉得老长,横过地面,几乎碰到我的鞋尖。
“明天开始,我要去车间和仓库转。”我说,“还得跑几家供销社门市部,看看实际卖什么。”
“嗯。”他点头,“东城区第三供销社布料组换过组长,新的是个女同志,做事实在,你可以直接找她。”
我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有些事,不需要问。
“不用跟着。”我说。
“我没打算跟。”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我可以帮你查你想查的。”
我看着他。二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洗旧的工装,袖口扣得一丝不苟,眉眼沉静,像棵冬天的树,不张扬,却稳稳立着。
“你到底图什么?”我终于问。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不是来图什么的。我只是觉得,你做的事,值得被托住。”
说完,他骑上车,没再回头,车轮碾过碎石路,声音渐渐远去。
我关上门,把牛皮纸袋放进抽屉最底层,上面压了本旧账簿。然后坐回桌前,重新打开笔记本,在“救工厂”下面,用铅笔轻轻添了一行小字:
**有人替我看了远方。**
笔尖顿了顿,我又补了一句:**先看数据,再走实地。**
窗外,城市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像被无形的手依次点亮。我吹灭桌上的油灯,没急着睡。脑子里已经开始拆解那些数据——哪个区域下滑最狠,哪种花型还有空间,价格敏感点卡在哪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亮,我套上外套,把调研用的笔记本塞进帆布包,又检查了一遍钢笔和备用笔芯。出门前,手在抽屉边停了停,没打开,只是确认它还在那里。
陆承洲给的那份资料,我没带在身上。但它已经在我脑子里,像一张没展开却早已熟记的地图。
我推车走出窄巷,拐上主路,朝着红旗纺织厂的方向骑去。晨风迎面吹来,带着点凉意,也带着点铁锈和棉絮混杂的气息——那是厂房的味道,熟悉,沉重,却又让我脚步越来越稳。
东楼那间空办公室钥匙还没送来,但我不急。
先去车间看看人还在不在。
再去仓库数数布堆了多高。
最后,去供销社门市部站一会儿,看女人买布时最先伸手拿哪一卷。
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
但有了数据,我才知道该往哪儿看人。
车轮滚滚向前,阳光一点点爬上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