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红旗纺织厂东楼的墙皮，我推着自行车拐进厂区大门。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比往常更响，大概是因为机器声少了。往日这时候，细纱车间早该嗡嗡作响，今天却只有零星几台在转，像老牛拉破车，喘一口动一下。
我没停，径直往三号仓口骑。陆承洲给的数据里提过，这个口出的布量最大，但退货率也最高。我得亲眼看看它到底在产什么。
早班交接还有十分钟，工人三三两两往里走，没人注意我。我停好车，顺手从包里抽出笔记本，走到值班组长面前：“王师傅，设备巡检表找不到了，赵厂长说让我来补个记录。”
他头都没抬：“在抽屉第二格，自己拿。”
我翻开本子，笔尖虚点着纸面，实则眼睛扫过每台机器下的成品堆。一号机出的是素色斜纹棉布，颜色发灰；二号机是蓝底白花的确良，花型小得挤成一团；三号机最要命——大红牡丹配翠绿藤蔓，整整一摞，压在推车上像等着抬出去办喜事的老式嫁妆。
我在本子上画了个草图：左边标“畅销款”，右边写“滞销区”。斜纹布归左，其余全划进右栏。心里有数了：不是布织不好，是模样太老。
离开车间时，我顺手摸了把三号机刚下线的一卷布。手感其实不错，纱支匀，密度够，可谁会买一件穿出去像七十年代宣传画的衣服？
中午饭没回宿舍吃，揣了两个馒头就往仓库走。门锁着，管理员肯定去吃饭了。我绕到东侧外墙，记得陈桂兰有次抱怨过通风窗总坏，修了又漏风。果然，靠近角落那扇小铁门虚掩着，锈迹斑斑的插销歪在一旁。
我侧身进去，灰尘扑了一脸。仓库乱得不像话，新布堆在旧布上，年份标签大多脱落。我蹲下身子，随手抽开一卷，果然是大红牡丹。再翻旁边几卷，清一色婚嫁系列，什么“双喜临门”“富贵满堂”，花型一个比一个俗。
我撕下一小角布条，在笔记本上记下编号和特征。接着往前挪，陆续发现几批受潮发黄的库存，有些甚至起了霉点。这些布再不处理，就得报废。
最里头有一排架子单独隔开，我凑近看，标签写着“出口备货”，打开一看，竟是素色细麻和浅灰斜纹——这料子干净利落，适合做衬衫或裙子，明明有潜力，却被塞在角落吃灰。
我合上笔记本，脑子里过了一遍市里消费调查里的数据：二十到三十岁女性，收入稳定、追求个性、愿意为款式多付钱。而我们厂主推的，全是四十岁以上人群用作被面、窗帘的老花布。
问题开始浮出来了。
傍晚六点，我出现在东城区第三供销社门市部外。天还没黑透，店里亮着灯，几个女人围在布料柜台前挑布。我靠在电线杆上装作等人，眼睛盯着她们的手。
一个年轻姑娘伸手去拿一卷藏青斜纹，手指刚触到，售货员立刻拦住：“这款只剩半米了，留给人做裤子的，不拆零卖。”
姑娘撇嘴，目光掠过柜台，落在一堆大红花布上。她没碰，只问价格。一听比素色的便宜五分钱，才勉强扯了一米。
我往前挪了几步，假装替亲戚选布：“大姐，我想给我姐买块结婚用的，有什么推荐？”
售货员眼皮都不抬：“那边大花的都行，喜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整片区域全是浓艳花型，没有任何说明卡，没有搭配建议，连个“特价”标签都没有。隔壁摊位卖的确良，反而贴着“青年喜爱款”“易打理免熨烫”的纸条。
广播里放着机械女声：“广大消费者请注意，本店今日新增供应棉布三十匹，欢迎选购。”声音干巴巴的，念完就没了。
我退到门外，掏出笔记本，在昏黄路灯下写下三条：
1. 款式陈旧，花色土气，审美严重脱节；
2. 宣传缺失，无卖点包装，消费者不知为何买；
3. 渠道单一，依赖传统供销体系，错过新兴需求。
写完我又看了一遍。质量没问题，价格也不高，工人也在干活——可没人想买。这才是真正的死穴。
我合上本子，骑上车往回走。风吹在脸上有点凉，脑子却热着。数据是对的，但只有亲眼看过车间的产出、仓库的积压、市场的冷遇，才能把那些数字变成活的东西。
以前做媒体，最怕记者交上来一堆现象描写，却抓不住核心矛盾。现在轮到我自己当记者了，不能只看表面热闹。
布卖不动，不是因为大家不需要布，而是我们的布，根本不在她们想要的生活里。
她们想要的是能穿去上班的衬衫料子，是周末约会可以搭外套的浅色棉布，是看起来“不像我妈那一辈”的东西。
而我们还在拼命生产“像极了我妈那一辈”的布。
我拐进自家巷口，停下车子。笔记本放在车筐里，封面朝下。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车铃，发出短促一声“叮”。
明天该去找设计师谈改款了。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问题必须先钉死。
我站在那儿没动，巷子里传来谁家炒菜的油烟味，远处有孩子追跑喊妈。我低头看着车铃，金属表面映出一点模糊的影子。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
**解决不了的问题，往往是因为你搞错了问题本身。**
我伸手把笔记本翻过来，重新打开，在页首空白处用力写下三个词：
**审美脱节**
**无声销售**
**通路僵化**
下面每一行，我都列出了具体表现。写到最后一条时，笔尖顿了顿，还是加上了一句：
“年轻人不是不买布，是不买这种布。”
合上本子，我推车往里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事情不怕难，怕的是瞎忙。
现在我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