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

凌啸天的怒吼在悬崖上空回荡，却迅速被呼啸的罡风撕碎、吞没。他五指成爪，淡金色的灵力在指尖吞吐，却只能徒劳地搅动着崖边混乱的气流。下方，除了深不见底的黑暗和越来越微弱的坠落声，再无任何回应。

他缓缓收回手，指节捏得发白。

夜风吹动他紫金色的宗主袍服，猎猎作响。那张平日里威严沉静的脸，此刻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眼底深处翻涌着震惊、暴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剑意。

那小子竟然真的掌握了剑意！虽然微弱，但本质极高，甚至带着一股古老蛮荒的吞噬气息，连他筑基巅峰的剑气都能劈开！

还有那些话……勾结玄冥教，交易妖魔精血……他是怎么知道的？！

凌啸天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扫向远处捂着手腕、脸色惨白的凌峰，以及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弟子。

“父亲……”凌峰接触到那目光，浑身一颤，手腕的剧痛和失血的虚弱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我的手……我的剑骨……”

“闭嘴！”凌啸天低喝一声，声音冰冷刺骨。

凌峰立刻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出声，只是眼中的怨毒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凌啸天不再看他，灵识如同潮水般铺开，瞬间笼罩了整个后山区域。禁地方向，那冲天的魔煞气息虽然因为之前的爆炸和骚乱有所减弱，但依旧在翻滚，隐约还能听到封印内部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嘶吼。最高级别的警钟已经停歇，但宗门各处亮起的灯火和隐约的嘈杂声，显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已经彻底惊动了整个天剑宗。

“林海呢？”凌啸天沉声问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一名距离稍近、修为较高的弟子硬着头皮上前，躬身颤声道：“回、回宗主，之前警钟响起时，有弟子看到林长老从……从凌夜师兄的居所方向冲出，似乎……似乎受了伤，往执法堂方向去了。”

受伤？

凌啸天眼皮一跳。林海可是筑基中期，去对付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竟然会受伤？联想到凌夜刚才展现的那诡异剑意和吞噬气息，他心中那丝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

“传令。”凌啸天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崖边的风声，“第一，立刻封锁后山所有区域，尤其是这处悬崖上下十里范围，严禁任何人靠近。第二，执法堂全员出动，搜查凌夜及其同党铁战可能藏匿之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第三，禁地异动，由本座亲自处理，所有弟子即刻返回各自居所，未经允许不得外出，违令者，以叛宗论处！”

“是！”几名弟子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领命，匆匆离去。

凌啸天又看向那名报告的弟子：“你去执法堂，看看林长老伤势如何，让他……立刻来见我。”

“遵命！”那弟子也慌忙退下。

崖边，很快只剩下凌啸天和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凌峰。

凌啸天走到凌峰面前，蹲下身，检查他手腕的伤口。伤口极深，几乎切断了筋腱，更麻烦的是，伤口边缘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灰败之色，血肉似乎失去了部分活性，而且还在缓慢地……流失着某种本源。

“噬灵之伤？”凌啸天眉头紧锁，指尖泛起柔和的金光，按在伤口上，试图驱散那股诡异的吞噬之力。但金光与灰败气息接触，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相互抵消，效果甚微。

“父亲……我的剑骨……还能融合吗？”凌峰抓住凌啸天的衣袖，眼中满是希冀和恐慌。

凌啸天沉默了片刻，看着儿子惨白的脸和眼中几乎崩溃的期待，缓缓道：“剑骨还在凌夜身上。只要抓回他，一切照旧。”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凌夜展现出的诡异和决绝，以及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和混乱的罡风乱流，抓回来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更重要的是，凌夜最后劈开他剑气的那一剑，那剑意……让他心底发寒。那绝不是普通机缘能解释的。

“可是……”凌峰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凌啸天打断他，声音重新变得冷硬，“管好你的嘴。今晚之事，对外只说凌夜修炼走火入魔，残害同门，盗取宗门秘宝后叛逃坠崖。其余任何话，半个字都不许提，尤其是关于玄冥教和妖魔精血之事，明白吗？”

凌峰被他眼中的冷意慑住，连忙点头：“明、明白。”

“你的手，我会想办法。”凌啸天站起身，望向黑暗的深渊，眼神幽深，“当务之急，是稳住宗门，处理禁地异动，然后……”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必须弄清楚，那小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他跳崖前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从何得知。”

他绝不相信那是凌夜自己查出来的。背后，一定有人！

是宗门内隐藏的敌对派系？还是……西域那边走漏了风声？

无论是哪一种，都必须揪出来，彻底铲除！

……

与此同时，悬崖之下。

混乱、狂暴、冰冷。

这是凌夜坠落后最直接的感受。身体在失控下坠，耳边是鬼哭狼嚎般的罡风呼啸，那风锋利如刀，切割着他的皮肤和衣衫，留下细密的血痕。四周是纯粹的黑暗，偶尔有混乱的灵气流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身上，带来骨头都要散架的剧痛。

更糟糕的是灵魂深处传来的虚弱和刺痛。强行引动两次前世剑意碎片，又催动引爆符箓，他的灵魂早已不堪重负，此刻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反复穿刺，意识都开始模糊。

不能晕过去！

凌夜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和剧痛让他精神一振。他努力睁大眼睛，在黑暗中搜寻铁战的身影。

“铁战！”他嘶声喊道，声音立刻被罡风吹散。

“叶……叶大哥！我在这儿！”下方不远处传来铁战有些变调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

凌夜勉强调整姿势，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靠去。下坠的速度快得惊人，失重感让人心悸。他拼命回忆着前世关于这片悬崖和大荒边缘的记忆——这里被称为“断魂崖”，崖底连接着大荒外围的“迷雾沼泽”，常年被毒瘴和混乱灵气笼罩，是绝地，但也正因为危险，才有一线生机。崖壁中段，似乎有一些天然形成的岩洞和突出的平台……

就在他念头急转时，身体猛地撞入一片更加浓稠、湿冷的雾气之中！

毒瘴！

凌夜屏住呼吸，但皮肤接触到那灰白色的雾气，立刻传来灼痛和麻痹感。他勉强运转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护住心脉和要害，但灵力在之前的战斗中早已消耗殆尽，此刻稀薄得可怜。

视线彻底被浓雾遮蔽，连近在咫尺的铁战都看不清了。下坠的速度似乎因为浓雾的阻力减缓了一些，但依旧致命。

“抓紧我！”凌夜朝着铁战声音的方向伸出手，胡乱抓去。

一只粗糙有力、同样布满伤口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握得死紧。

是铁战。

两人在浓雾和狂风中终于汇合，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铁战的情况似乎更糟，他修为更低，又没有灵力护体，此刻呼吸粗重，抓着凌夜的手都在颤抖。

“叶大哥……下面……好像有东西……”铁战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恐惧。

凌夜凝神向下看去，浓雾深处，隐约可见一片模糊的、不同于黑暗的阴影，似乎是一片密林或者……水面？

来不及细想了！

他反手死死抓住铁战的手臂，用尽最后力气嘶吼：“收腿！抱头！”

下一刻——

“轰！！！”

巨大的撞击感从背后传来，仿佛被一座山砸中。凌夜眼前一黑，喉头一甜，鲜血狂喷而出。五脏六腑似乎都移了位，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冰冷、腥臭的液体瞬间淹没了口鼻。

是水！沼泽的水！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们像两块石头一样砸进沼泽，深深陷入淤泥和冰冷的水中。

黑暗、冰冷、窒息、剧痛……无数种感觉瞬间淹没了凌夜。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欲灭。

灵魂深处，那一直沉寂的噬天剑魂，似乎因为宿主濒临死亡，再次微微闪烁了一下，散发出一股微弱的吸力，将周围水中蕴含的、极其稀薄且混杂着毒瘴的灵气，强行吸入凌夜体内。

这丝灵气入体，如同火星落入干柴，瞬间引动了凌夜体内那因为重伤和透支而濒临崩溃的生机，也让他即将消散的意识，抓住了一根细若游丝的稻草。

不能死……

大仇未报……

苏清雪……铁战……

还有……那半块玉佩的秘密……

强烈的求生欲如同野火般在濒死的灰烬中燃起。凌夜凭着本能，手脚并用，拼命向上挣扎。

“哗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凌夜的头终于冲破水面，重新呼吸到了带着浓重腐臭和毒瘴味道的空气。他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下都带着血沫和内脏碎片般的剧痛。

他环顾四周，浓雾稍微稀薄了一些，能见度不足三丈。自己正漂浮在一片漆黑、粘稠的水面上，周围是扭曲怪异的枯树和盘根错节的藤蔓，水面下不时冒出腐败的气泡。

“铁战……铁战！”凌夜嘶哑地喊道，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回应。

凌夜的心猛地一沉。他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在水面上艰难地划动，寻找。

几尺之外，一个身影面朝下漂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正是铁战。

凌夜游过去，用尽力气将他翻过来。铁战双目紧闭，脸色青紫，口鼻中都是淤泥和血沫，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醒醒！”凌夜拍打着他的脸，又去探他的脉搏。

脉搏微弱，但还在跳动。

凌夜稍微松了口气，但心立刻又提了起来。铁战伤势极重，又吸入了毒瘴和污水，若不及时救治，必死无疑。而他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灵力枯竭，灵魂重创，身体多处骨折内伤，能浮在水面上已是奇迹。

他抬头望向四周，浓雾弥漫，死寂一片，只有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或低吼，显示着这片沼泽绝非善地。

断魂崖下，迷雾沼泽。

绝地中的绝地。

凌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污泥，眼神在极度的虚弱中，却重新凝聚起一丝冰寒的锐利。

跳崖，是绝境，也是他计算中的一线生机。

前世，他坠崖后侥幸未死，在这片沼泽中挣扎了数日，才找到出路，但也因此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根基受损，留下了暗疾。这一世，他提前知道这里的危险，也隐约记得某个相对安全的藏身之处……

必须尽快离开水面，找到那个地方！

他咬紧牙关，忍住剧痛，一只手抓住铁战的衣领，另一只手划水，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那片可能有突出岩石和干燥地带的水域边缘，艰难地游去。

每划动一下，都牵扯着断骨和内脏，痛得他眼前发黑。冰冷的污水浸泡着伤口，带来麻木和更深的寒意。灵魂的刺痛如同附骨之疽，时刻侵蚀着他的意志。

但他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