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当天,李奶奶的梅干菜成了老街的焦点。
原本说好“暂时收两天”的梅干菜,在考察团要来的清晨,就重新出现在了李奶奶家门口。
而是,不只是一簸箕,而是三簸箕,整整齐齐排在青石板上,深褐色的菜叶,在晨光中泛着油润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那种特有的、微酸带咸的发酵气味。
林小溪是第一个注意到的。
她早起去阿婆家商量茶话会细节,路过时停下脚步:
“李奶奶,您这梅干菜还没晒好?”
“还早呢。”
李奶奶坐在门内的小竹椅上,手里择着菜:
“昨天非让收起来,这不闷着了,还得再多晒两天才行。”
“可是……”林小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考察团马上就到了,再想劝阻李奶奶已经来不及了,现在只能暗暗祈祷,领导不要追究责任了。
让她没想到的是,考察团副厅长不但没有指责,反而蹲下身看梅干菜的样子,还随口说了句:
那句:
“这才是普通生活该有的样子。”
也许,李奶奶也是听见了这句话,才理直气壮地恢复了日常。
上午九点,问题来了。
街道办的小王骑着电动车匆匆赶到,一下车就指着梅干菜:
“李奶奶,这怎么又摆出来了?不是说了要保持整洁吗?”
“我在自己家门口,晒点菜就不整洁啦?”李奶奶没抬头。
“不是这个意思……是,是影响整体美观。您看这簸箕,旧成这样,菜也黑乎乎的……”
“这菜就是黑的,白的叫白菜。”
李奶奶手里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小王,我在这条街住了六十二年,晒了六十二年的梅干菜。可从来没有人说过不整洁。”
小王语塞,转向旁边的林小溪,压低声音说:
“小林,你帮忙劝劝。赵主任说了,考察是结束了,但后续还有兄弟市县要来学习,形象得维持住。”
林小溪看着李奶奶,花白的头发和微微颤抖的手。
老人今年八十一岁了,丈夫早逝,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两次。
晒梅干菜是她为数不多的、还能完全掌控的事——什么时候下盐,揉搓多久,晒几个日头,全凭她七十年的经验。
“王哥,要不…就算了吧?”
林小溪试探着说:“副厅长不是还说,晒梅干菜是生活气息吗?”
“小林,你还是太年轻,领导说话是那是艺术,咱们做事是实务。”
小王摇摇头,满脸无奈的说道:
“要不这样吧!李奶奶,我们不收走,但您能不能搬到后院晒?稍微避一避?”
“后院没太阳。”
李奶奶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就这儿阳光最好。半天,我就晒半天总行吧?!。”
小王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脸色渐渐发白:
“是,是……我就在现场,好,我马上处理。”
挂断电话,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文旅局刚接到投诉,说老街有异味,影响旅游体验。让立即处理。”
“异味?”
林小溪愣了:“指的是梅干菜吗?可梅干菜就是这个味道啊!”
“可是,游客觉得是‘异味’。”
小王苦笑道:“领导压力也大呀!你们就体谅体谅我们这些跑腿的吧!。
李奶奶,对不住了,这菜我们必须先收走。”
他招手叫来两个协管员。李奶奶突然上前一步,挡在簸箕前:“我看谁敢动!”
声音不大,但那种决绝的神情,却让所有人都停愣住了。
僵持间,赵主任的车到了。
他下车时,眉头紧锁,显然已经知道了情况。
“李阿姨,咱们商量商量。”
赵主任强压怒火,尽量让语气缓和些:
“不是不让您晒,是让您换个地方晒。这样吧,我们在街口那个小广场,专门划个区域给大家晒东西?那里阳光也好,你看怎么样?”
“不去。”
李奶奶的倔脾气也上来了:“挪了地方,味道不对。”
“味道怎么会不对呢?”
“太阳的角度,风的走向,都不一样。”
李奶奶说着旁人听不懂的道理:
“你们年轻人不懂,晒梅干菜不是晒干就行。哪面先受光,什么时候翻面,都有讲究。
我这个位置,十点到下午两点的太阳,正好。换了地方,就不是我的梅干菜了。”
赵主任沉默了。
他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对于眼前这个软硬不吃的老人,他真是无计可施了。
林小溪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她忽然明白,李奶奶坚持的,和阿婆坚持用旧石臼、王爷爷坚持手工劈竹篾一样——
那不是固执,而是对某种细微差别的执着,是在漫长岁月里养成的、与自然节律的精密对话。
“这样,”赵主任最终说:
“今天你先晒着。但是,咱们可说好,这是特例。以后要晒,尽量稍微收着点,别摆这么显眼。”
他挥挥手,让协管员散了。
小王还想说什么,被赵主任一个眼神制止了。
人群散去,李奶奶重新坐下择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当天下午,“老街上晒梅干菜引发冲突”的视频,开始在网上流传。
视频明显是游客拍的,镜头晃动,但能清晰看到,李奶奶挡在簸箕前的背影,和小王无奈的表情。
配文是:“所谓的非遗老街,连老人晒点自家菜都要管?作秀罢了。”
流量不大,但足以引起注意。
晚上七点,赵主任的电话打到林小溪这里来了:“小林,看到视频了吗?”
“刚看到。”
“文旅局领导很生气。说我们管理不到位,给县里抹黑。”
赵主任的声音透着疲惫:“明天一早,你跟我去李奶奶家,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怎么解决?”
“……劝她把菜收了。至少,在舆论平息前不能再晒了。”
林小溪挂了电话,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窗外的老街安静下来,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她看见李奶奶家的灯还亮着——老人大概还在翻动她的梅干菜,这一天的最后一次。
她忽然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
“老街的人,骨头硬。不是不讲理,是认自己的理。”
手机震动,是阿婆发来的语音消息:
“小溪,李奶奶的事,我听说了。她性子倔,但不是不讲理的人。她儿子很久没回来了,每年晒的梅干菜,她都要寄去省城。这也是她惦记儿子的方式。”
林小溪反复听着这条语音,直到眼眶发热。
第二天清晨,她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半小时,一个人来到李奶奶家。
门开着,李奶奶正在收菜,不是要撤走,而是在进行每天的第一次翻面。
她动作很慢,但每片菜叶都被仔细抚平,均匀摊开。
“李奶奶。”
“哦,小溪来了?”
李奶奶没抬头,手也没停下:“坐吧。要收我的菜,也得等我翻完。”
“我不是来收菜的。”
林小溪在门槛上坐下,说道:“我想问问,您这梅干菜,有什么特别的讲究?”
李奶奶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似乎判断这话是不是嘲讽。
当看见林小溪认真的表情时,她才缓缓开口:
“霜降后的芥菜最好,但不能有虫眼。洗净,晾到半干,一层菜一层盐,用手揉。
揉的力道要匀,重了菜烂,轻了不入味。揉好了,闷在缸里七天,每天翻一次。
七天后再晒,太阳不能毒,风不能大。
晒三天,蒸一次,再晒三天,再蒸一次,三蒸三晒,才算成。”
她说得很慢,那语气就像是在背诵某种神圣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