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爆火后的第二周，第一波“流量捕手”抵达老街。
林小溪是在一个闷热的，周二的下午见到陈总和他的团队的。
两辆黑色SUV直接开进了，老街狭窄的巷道，惊起了几只正在打盹的土狗。
车上下来五六个人，为首的男人约莫四十岁左右，穿着剪裁合体的亚麻衬衫，手腕上一块低调但价值不菲的手表，嘴角的笑意，如同精密计算过的弧度。
“林小姐，久仰久仰！”
男人递上一张名片：“本人陈哲，‘星川文化’联合创始人。我们关注您和阿婆的故事很久了，非常感动。”
说话间，他的团队成员迅速分散开来，有人举着专业相机拍摄老街环境。
有人拿着平板电脑记录数据。
还有一位年轻女孩，已经蹲在阿婆家门口，试图透过门缝拍摄内部。
林小溪下意识地，侧身挡住了镜头说道：“陈总，阿婆在休息。”
“理解，理解。”
陈哲笑容不变，做了个手势，女孩退后了几步。
“我们非常尊重阿婆的隐私。这次来，是想和您谈谈合作。”
他把林小溪引到街角，一家新开的茶室——那也是老街改造的产物。
是由剃头铺子改造而成的，一家新中式茶室。
一杯手冲龙井要六十八元，在这个古老的小镇，算的上是高消费了。
陈哲包下了整个二楼。
“林小姐，您和阿婆的故事，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内容金矿’。”
陈哲的开场白直接，而富有煽动力：
“纯粹，真实，有强烈的情绪价值。我们的数据团队分析过，您的视频用户，画像非常优质：
25-40岁，一二线城市，高知高收入，对传统文化有情感投射，消费能力强。”
他示意助手打开平板，屏幕上出现精美的PPT。
“我们的初步方案是：
第一，全平台账号矩阵运营。您的主账号继续走情怀路线，‘阿婆的日常’‘老街岁月’等，子账号垂直细分。
第二，产品化。栀子花膏可以升级为高端非遗伴手礼，设计系列包装，定价在298-898元区间。
第三，直播带货。阿婆不需要多说话，只需要在镜头前制作，由您来讲解。
我们测算过，首场直播销售额保守估计能破百万。”
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图表曲线完美上扬。
与眉飞色舞，热情讲述的陈哲相比，林小溪显得格外冷静，眼睛里好像满满的迷茫。
她总觉得，这些方案完全违背了她的初衷。
听着他的讲述，看着那些陌生的术语：GMV、转化率、私域流量、IP生命周期管理……
“阿婆年纪大了，不适合高强度工作。”她说，表情平静的像一潭静水。
“完全不需要阿婆劳累。”
陈哲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林小溪的情绪波动，他一直都沉醉在自己绘制的“宏伟蓝图”里。
他身体前倾，继续说道：
“我们可以聘请年轻女孩，作为‘手工艺人’，统一培训，在标准化车间生产，阿婆只需要偶尔出镜指导。甚至……”
他压低声音：
“如果阿婆不愿意，我们可以用AI生成她的数字形象，永不衰老，永不疲惫。”
茶室的空调开得很足，林小溪却感到一阵寒意。
“那老街的其他老人呢？王爷爷的竹编，李奶奶的梅干菜……”
“都可以纳入产品线。”
陈哲眼睛发亮，仿佛巨大的财富就在眼前：
“竹编，我们可以找福建的工厂代工，成本能降低70%。
梅干菜也可以和知名食品厂联名，做成高端酱料。
林小姐，这不是单纯的商业合作，这是对传统文化的，现代化拯救！
我们能让手艺变现，让流量反哺，让更多人看见…”
他的话，形成了一个逻辑闭环，完美，诱人，无懈可击。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小溪说。
“当然可以。”
陈哲递过一份厚厚的合同：
“我们是诚意诚意想跟你合作。签约费五十万，年保底收入不低于两百万，分成比例您七我们三，这可是顶级达人的待遇。
唯一的要求是独家全约，以及，我们需要对内容方向，有一定的把控权，确保商业价值最大化。”
合同条款密密麻麻。
林小溪看到其中一条：“乙方（林小溪）需保证陈秀英（阿婆），每月出镜不低于二十次，每次不低于两小时”。
另一条：“乙方账号发布的所有内容，需经甲方审核同意”。
离开茶室时，陈哲的最后一句话飘进她耳朵：
“林小姐，流量就像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三个月后，可能就没人记得阿婆了。
抓住现在，才是对所有人负责。”
那天晚上，林小溪彻底失眠了。
五十万。
她想起自己，在北京的银行账户，最高时也没超过五位数。
想起父亲提到修缮老屋时，欲言又止的神情——屋顶漏雨，电线老化，修一次要好几万。
想起阿婆那盏，用了十几年的小台灯，灯罩已经发黄……
就在她“思绪飞扬”之际，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她之前工作的同事群。
有人在转发一条新闻：
“某乡村网红被MCN坑骗，签约三年分文未得，反背巨债”。
下面跟着一条评论：“这些机构吃人不吐骨头。”
她关掉手机，却关不掉脑子里回响的声音。
“让手艺变现。”
“流量反哺。”
“现代化拯救。”
还有那句：“三个月后，可能就没人记得阿婆了。”
到底该何去何从呢？
林小溪被与理还乱的思绪，折磨的毫无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