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凛盘腿坐在摇篮边,守了整整一夜。天光还没透进来,监测仪的绿灯已经规律地闪了三轮。他揉了下眉骨,那道银痕有点发烫,大概是昨晚哼歌时漏了点能量没收住。小豆睡得倒是踏实,小嘴一咂一咂的,像在梦里吃糖。
他轻手轻脚站起来,膝盖咔的一声轻响,自己都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眼育儿指南,纸页卷着边,上头“喂养时间与配方对照表”那一栏被夜里的汗洇过,字迹糊了一小块。“基础粉”和“强化粉”的标号挤在一起,看着差不多。
他盯着两个罐子看了两秒,伸手拧开标着B的那个。单手舀粉,动作还算稳——战场上拆过比这细一百倍的能量引信,这点操作不算事。可指尖到底倦了,一勺下去多了些,晃奶瓶的时候才发现粉末沉得快,颜色也深。
他皱了下眉,又松开。管它呢,营养多点总没错。
奶冲好,温度试了三次,滴在手背不凉不烫。他端着奶瓶走过去,轻轻拍了下摇篮:“小豆,醒啦,吃饭。”
小豆翻了个身,眼睛没全睁,小手胡乱一抓,正好攥住他作战服的袖口。霍凛顿了下,把奶嘴递过去。小家伙张嘴嘬了一口,眉头立马皱成个小疙瘩,小脸扭歪,喉咙里“呃”了一声,紧接着“噗”地一下,一口奶全喷在他下巴上,顺着领口往里流。
霍凛僵住。
第一反应是摸枪。
手指都按到战术腰带上了,才意识到不是敌袭。他缓缓松手,抬手抹了把脸,指腹沾满乳白。低头看作战服前襟,湿了一片,边缘还往下滴。
“……你这是造反?”
声音压着,没真生气。他把奶瓶放桌上,伸手把小豆抱起来,手掌贴背上轻轻拍。小家伙咳了两声,小嘴瘪着,眼看要哭。
“呛着了?”他低声说,“爸爸搞错了。”
这话出口,他自己愣了下。搞错了。三个字轻飘飘的,可砸在心里有点沉。他是元帅,指挥过千舰齐发,从没打错过一个指令。现在倒好,连个奶都不会冲。
他用肩头蹭了下小豆嘴角的奶渍,另一只手去拿干净毛巾。小家伙趴在他怀里,脑袋窝着不动,鼻尖蹭着他锁骨,呼出的气一阵一阵的。
霍凛低头看他,耳后那颗星芒状胎记露出来一点。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哼歌时,这小东西听了几句就不蹬被了。当时觉得是自己赢了,现在看来,人家只是懒得理你。
“行吧。”他低声道,“算你有脾气。”
重新洗奶瓶,擦干,这次他把育儿指南摊开,凑近了看。汗水糊掉的地方他用指腹慢慢摩挲,试图分辨笔画。最后干脆两个罐子都打开,闻了闻——基础粉有点麦香,强化粉带点铁锈味。他换了个新奶瓶,小心翼翼舀了三平勺基础粉,一滴一滴加水,摇匀,再试温。
小豆在他臂弯里动了下,哼唧一声。
“等会儿。”他说,“这次对了。”
奶嘴刚碰上小嘴,小豆就主动含住了,吸得挺起劲。霍凛松了口气,背靠墙角坐下,一条腿伸直,另一条曲着,把人护在胸前。他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小家伙一小口一小口喝,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喝到一半,小豆突然抬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嘴巴离开奶嘴,吐出两个字:
“爸爸。”
霍凛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第一次听他叫,可每次都不一样。这次是清醒的,认真的,带着点刚睡醒的软糯。他喉咙动了动,没应,只是把奶瓶往上托了托。
小豆继续喝,喝完打了个小嗝,小手拍了下他胸口,像是在说“不错,过关”。
霍凛抽了条湿巾,擦干净他的嘴和手,又检查了下衣领有没有奶渍。小家伙眯着眼,又要睡。他轻轻拍了两下背,把人放回摇篮,盖被时特意留出三指宽的空隙,掖好边。
刚直起腰,就发现作战服前襟那片奶渍已经干了,硬邦邦的,贴在皮肤上有点痒。他扯了下领口,没去换衣服。反正也没人看。
他站在摇篮边又看了会儿,小豆呼吸平稳,小脚丫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窗外星河还在流,舱灯微亮,照得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监测仪的嘀嗒声。
他转身去洗奶瓶,水哗哗地冲。泡沫顺着手腕往下流,他忽然想起来,百年前在地球孤儿院,有个老护工也是这样给他冲奶粉的。那时候他三岁,不会说话,只会瞪眼。那人也不问,冲好了就塞嘴里,洒了也不管。
现在轮到他了。
他把洗干净的奶瓶倒扣在架子上,水珠一滴滴落。回头看了眼摇篮,小豆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没听清。
霍凛走过去,俯身听了听。
小家伙闭着眼,小声哼:“……奶不好喝。”
他差点笑出声。
“你还挑嘴?”他低声说,“你爹我当年啃压缩饼都得抢。”
小豆没理他,翻个身,睡实了。
霍凛站直,看了看自己沾着奶渍的手,又看了看摇篮里那个呼呼大睡的小肉团。他抬手摸了下眉骨,那道银痕不烫了,反而有点暖。
他没去擦脸上剩下的奶痕,也没换衣服。就那么站着,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