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测仪“嘀”了两声,霍凛猛地睁眼,后背贴着舱壁蹭起一层汗。他刚才竟靠着墙睡过去了,腿麻得像被电流扫过。低头一看,小豆在摇篮里皱着小脸,小腿一蹬一蜷,小手扒拉肚子上的恐龙睡衣,哼唧出半声呜咽。
操。
他脑子里蹦出第一个字,人已经蹲到了摇篮边。小家伙眉头拧成疙瘩,嘴瘪着,眼看就要嚎。霍凛手忙脚乱翻开育儿指南,纸页卷得跟咸菜似的,昨夜奶渍糊住的那块还在,可现在也顾不上了。他手指戳到“清洁与更换”那一页,盯着图示看了三秒,喉咙发紧。
这比拆脉冲雷还难。
他站起身,从医疗柜里翻出无菌手套、湿巾、新尿不湿,一整套摆床上,像排作战装备。手套捏在手里,戴还是不戴?戴吧,怕自己手重;不戴吧,又怕指甲刮着娃。最后还是戴上,指尖刚碰上包装膜,“嘶啦”一声撕开,他自己都抖了一下。
“别怕啊……”他低声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爸爸这就来。”
小豆这时候倒安静了,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虹彩瞳孔忽明忽暗,像星云在转。霍凛心里一揪,赶紧低头,解开睡衣下摆的按扣。小家伙肚皮露出来,凉飕飕的,小肚子微微鼓着。他拿温水浸过的毛巾轻轻擦,动作慢得像在给反物质引擎做绝缘处理,一下、一下,连褶子缝都照顾到。
“行吧你,还挺干净。”他松了口气,把脏尿不湿两边粘条撕开,刚要掀,小豆突然扭身,小屁股一拱,直接把旧的顶飞出去,啪地贴在墙上。
霍凛:“……”
他盯着那片贴在墙上的尿不湿,沉默两秒,低骂一句:“去你妈的,这狗东西是装了推进器?”
小豆咧嘴,没哭,反而咯了一声,像在笑。
霍凛没理他,深吸一口气,抓起新尿不湿,托住小豆小腿往上抬。这动作太陌生,他手腕僵得像生锈的机械臂。尿不湿塞进去一半,小豆扭了下腰,他手一滑,边缘直接卡在大腿根。
“日你。”他低声骂,额头开始冒汗,“别动,再动我真把你扔进回收炉。”
话是这么说,手却更轻了。他重新调整位置,一点点捋平,确认没褶皱,才把两侧粘条对齐。按下去的时候手指发虚,生怕太紧勒着,又怕太松漏液。反复按了三遍,确认纹丝不动,才敢松手。
“搞定。”他喘了口气,抹了把额角的汗,手套摘下来扔进密封袋,动作利落得像收枪入套。湿巾叠好,工具归位,整个流程结束,舱室恢复整洁,只有那片尿不湿还贴在墙上,像个荒诞的战利品。
他蹲在摇篮边没走,盯着小豆的新尿不湿边缘又看了一遍,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没红,没勒痕,小家伙的小肚子也舒展了,腿摊成个“八”字,舒服得打了个小嗝。
霍凛心里那根弦总算松了点。
他想起百年前第一次实弹射击,教官站在背后说:“霍凛,你打得准,但你不怕错。”那时他觉得错了就重来,战场上命只有一条,错了就是死。现在倒好,错了不会死,可他比那时候还紧张。
“操。”他低声说,“带娃比打仗难多了。”
小豆没理他,眼皮开始打架,小手往脸上挠了挠,嘴巴微微张着,眼看又要睡。霍凛伸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下他脸颊,又拍了两下摇篮边,动作笨拙,但稳。
他坐回墙角,一条腿伸直,一条曲着,背靠舱壁,目光没离开摇篮。作战服前襟那片奶渍还在,硬邦邦地贴着胸口,他懒得换。反正也没人看。
窗外星河缓缓流转,舱灯微亮,监测仪规律地闪着绿光。小豆呼吸慢慢沉下来,小脚丫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个好梦。
霍凛盯着他看了很久,右手无意识摩挲了下左腕的抑制手环,掌心渗出一点极淡的光粒子,像晨雾里的萤火,一闪,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