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渊转身面向学府深处,尚未迈步,忽觉脚下青砖微震。那只掠过屋檐的飞鸟猛地惊叫一声,双翅乱扑,竟一头栽下屋顶,在半空化作一团焦黑羽毛,簌簌坠地。他瞳孔一缩,折扇已滑入袖中,书箱紧贴臂侧,整个人如弓弦绷直。
广场南侧林道炸开巨响,地面裂出蛛网状缝隙,泥土翻卷间,一头通体漆黑的巨狼冲出地底。它形如蛮牛,四爪踏火,双目赤红如熔铁,口中喷吐着浓稠黑雾,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青石发烫变形。学子们尖叫奔逃,有人摔倒在地,被后续人流踩踏,哭喊声混作一片。
那妖兽不追旁人,直扑广场中央未散的墨迹画卷。它似乎感知到了其中残留的文气波动,低吼一声,前爪扬起,就要拍碎画中山水。
陆文渊一步踏出。
他脚尖点地,身形如风前行,口中默念早已熟记于心的《千里江山图》题跋文段。此文本是他早年流落破庙时偶然得见的残卷抄本,当时只觉词句雄奇,意境辽阔,未曾想今日竟成御敌之资。文意流转于识海,浩然之气随之涌动,自丹田升至喉间。
“万里江山入画来——”
他猛然展开折扇,扇面“文载道”三字金光一闪。天地骤然一静,连妖兽咆哮都为之一滞。
“千峰列阵护人间!”
话音落地,头顶虚空轰然震颤。百丈光影自天而降,层峦叠嶂拔地而起,江河奔流横贯长空,整幅《千里江山图》虚影浮现,山势连绵,水脉蜿蜒,云雾缭绕于峰腰,霞光洒落于谷底。那不是一幅画,而是一方真实存在的微型世界,笼罩整个学府上空。
妖兽仰头嘶吼,试图挣脱威压,可虚影刚成,山岳之势便已倾泻而下。一道无形重力自九天压落,将它四肢死死按在地上,爪下青砖寸寸碎裂,口鼻溢血。黑雾刚喷出三尺,就被清光撕碎,消散无踪。
陆文渊立于广场中央,左手执扇,右手轻抬,指尖顺着虚影轮廓缓缓划动。他并未全力催动,而是以文心牵引,令山川虚影缓缓下沉。一座主峰投影正对妖兽脊背,如盖压顶,最终将其彻底禁锢于地面,动弹不得。
四周鸦雀无声。
方才还在奔逃的学子僵在原地,有人跪坐在地,手中书卷掉落也不自知。他们望着空中那恢弘江山,又看向被镇压于地、仍在抽搐挣扎的妖兽,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这不是武夫以力破巧的搏杀,也不是术士掐诀施法的炫技,这是纯粹由文字与意志构筑的力量,是典籍中沉睡千年的气魄被唤醒后的苏醒。
一名跌倒的学子蜷缩在角落,衣袍沾满尘土,眼中满是惊恐。陆文渊收扇回身,缓步走来。他蹲下身,将折扇轻轻搭在一旁,伸手扶起那人,动作平稳,语气清淡:“无事了。”
那人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死死盯着他身后那依旧悬浮半空的江山虚影。阳光照在陆文渊肩头,青衫微动,额角渗出细汗,但他呼吸匀称,气息未乱,显然这一击并未耗尽文力。
远处阁楼三层,窗棂半开。一道苍老身影伫立良久,手持拐杖,目光锐利如鹰。正是儒门长老欧阳锋。他亲眼目睹全程,从妖兽突袭到江山镇压,每一瞬皆收入眼底。此刻他嘴角微扬,低声自语:“此子文心通圣,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说罢,他抬起拐杖,轻敲窗框三下。楼下执事闻声抬头,立即快步离去。片刻后,一道命令传遍学府:陆文渊此后可用藏书阁特级卷宗,任何人不得阻拦。
广场之上,虚影渐渐淡去。山峦隐没,江河退散,最后一缕金光收回扇面,“文载道”三字微闪即灭。妖兽仍被压伏于地,虽未断气,却已无力嘶吼,只剩胸膛微弱起伏,眼中凶光褪尽,只剩下恐惧与臣服。
陆文渊站起身,重新背好书箱,麻绳在他指间绕了一圈,打了个结实的结。他看了一眼被救学子,对方终于缓过神,低头拜谢。他未多言,只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就在此时,那被镇压的妖兽忽然抽搐了一下,脖颈处皮肉裂开一道细缝,一抹暗红纹路浮现,似符非符,似字非字,转瞬又被黑气遮掩。陆文渊脚步一顿,眉头微皱,但并未回头查看。
阳光正盛,照得学府屋檐泛金。一只新生的雀儿跳上瓦片,低头啄食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