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渊背着书箱,步出广场,青衫微动,脚步沉稳。他刚走过东廊拐角,忽听得身后有人低呼:“是他!方才召出江山虚影的那位书生!”
声音不大,却像投入静水的一颗石子。原本散去的学子三五成群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投来。有人认出了他手中折扇上的“文载道”三字,倒吸一口冷气,低声传语:“真是他……以一篇文章镇压妖兽,连山河都能唤作兵?”
陆文渊未停步,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穿过学府大门,踏上城中街道。晨光洒肩,书箱在背上轻晃,麻绳结实,一如往常。可今日不同往日,街边小贩抬眼望见他,竟忘了吆喝;挑担的老翁驻足凝视,口中喃喃:“儒门真有此等人物?”
消息如风。
东市茶肆里,说书人正说到一半,忽听客人议论纷纷,拍案而起:“诸位且听我新编一曲——《青衫召江山》!”他抓起惊堂木猛砸桌面,声震四座,“话说那日清晨,妖狼破地而出,火爪踏碎青砖,众学子奔逃如鼠。忽见一人青衫立于风中,折扇一展,口中念念有词。霎时间天光裂开,百丈山水自虚空中降下,主峰压顶,江河锁喉,妖兽伏地哀鸣,不敢抬头!此人姓甚名谁?陆——文——渊——!”
满堂哗然。茶客们争相传诵,添油加醋。有人说那虚影高达千丈,遮天蔽日;有人说陆文渊一开口,天地共鸣,连皇都钟楼都自行撞响三声。更有传言称,儒门圣器“文心碑”昨夜无故发光,预示真命之人已现。
这些话没长腿,却跑得比马快。午后未时,一封密信已送至州郡七处武夫据点。信纸粗糙,墨迹潦草,内容简短:“陆文渊于儒门学府召江山虚影,镇妖如犬。其文道之力非同寻常,恐成大患。”
同一时刻,皇都西城一座深宅内院,王霸天坐在灯下阅信。他身披铠甲未卸,刀搁膝前,“武定乾坤”四字映着烛火泛寒。起初他冷笑一声:“又是哪个酸儒装神弄鬼,吓唬些无知学子?”语气轻蔑,手指一弹,信纸飘落案旁。
但片刻后,副将入内补述详情:“属下派人查证,当日现场百余目击者皆言非虚。那虚影并非幻术,而是由文字化形,山势真实压迫地面,青砖碎裂数寸。妖兽颈骨断裂,至今未死,仍被压于原地。”
王霸天眉头一跳,缓缓拾起信纸重读。烛火噼啪一声炸响,他猛然起身,一脚踹翻案几。木屑飞溅,茶盏落地粉碎。他盯着墙上悬挂的巨刀,眼中怒意翻涌,咬牙道:“若此子真能以文成兵,召山河为阵……我等苦修三十年的刀剑,算什么?”
室内寂静。副将低头不敢言语。
良久,王霸天缓缓坐下,声音低沉如铁:“传令下去,所有暗桩即刻盯紧陆文渊行踪。不得轻举妄动,但凡他离开学府一步,立刻回报。”他顿了顿,指尖敲击刀柄,一字一句,“不能再等了。有些人,活着就是威胁。”
话音落下,他挥手屏退左右。房门闭合,烛影摇曳,映出他半边阴鸷面容。他独坐灯下,久久未动,仿佛一尊沉默的凶兽,在黑暗中盘算猎物的咽喉。
而此时,陆文渊正走在回暂居之所的路上。他途经一条窄巷,忽觉空气微滞。巷口角落,一名蒙面老者蹲在地上,手中火折一点,烧毁一张写有“陆文渊”三字的纸条。灰烬随风卷起,瞬间被踩入泥中。
陆文渊未曾察觉。他只是停下脚步,仰头望天。天上无云,碧空如洗,恰似《千里江山图》题跋中所言:“天光澄澈,万里无尘。”他唇角微动,似在默念遗句,神情平静。
不远处酒楼二楼,临街窗扇原本半开,映出几个闲坐饮茶的身影。其中一人戴铁套的手忽然收紧,咔的一声合拢窗扇,遮住了窥视的目光。楼下街道恢复寻常,唯有风吹幡动,旗角轻扫过一家药铺门前的布帘。
陆文渊收回视线,继续前行。他步伐稳健,背脊挺直,青衫在风中轻摆。书箱贴着后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走过集市,穿过桥头,路旁孩童追逐嬉闹,母亲唤儿归家吃饭的声音清晰可闻。
一切如常。
可就在他转过街角的一瞬,斜对面屋顶瓦片微动,一片阴影极快掠过檐角,随即消失不见。陆文渊脚步未顿,依旧向前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在三十六封密报中反复出现。
他不知道,已有七支黑衣队伍悄然集结于城外三十里。
他更不知道,那夜被镇压妖兽颈间的暗红纹路,正是王霸天亲自烙下的控魂印记。
而现在,那枚印记正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