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油灯晃了两下。叶澜走进闺房,没坐主位,径直走到案前,把袖中那块布角和一张写满字的纸条拍在桌上。赵毅跟在她身后,反手关上门,站在门边没动。
“他们说三日后是皇后寿宴。”叶澜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让屋里的人听清,“有人要我在那天当众出丑。”
赵毅点头:“我听到了。”
“不是试探。”她拿起纸条,指尖划过几处重点圈画的地方,“是急着动手。改账目、递折子、指认私通外臣、故意穿错礼服——一套连招,想把我打趴下,连带苏家一起翻船。”
她顿了顿,把纸条放下,抬眼看他:“你觉得呢?”
赵毅走近几步,在桌旁站定。“若真有实据,何必等到现在?早朝就能参倒你。可他们选在寿宴,百官齐聚,消息传得最快——就是要造势,不是查案。”
“对。”叶澜嘴角微扬,“他们不怕我知道阴谋,就怕我不慌。所以故意让监视的人露破绽,就是想看我乱阵脚。”
“那你不能乱。”他说。
“我不但不能乱,还得让他们觉得我快撑不住了。”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册子,翻开一页,“我已经想好了三个漏洞。”
赵毅看着她。
“第一,改账目不可能悄无声息。礼部文书进出都有登记,副本存档也在东阁。只要提前锁住副册,他们改了正本也没用,一核对就现形。”
她合上册子,继续道:“第二,那个姓李的老御史。他是言官,素来刚直,怎么可能突然跳出来参一个女子‘穿错礼服’这种小事?除非他被人蒙了,或者被塞了假证据。”
“第三,”她语气一沉,“原主在宫宴当日穿的礼服有问题,这事如果是预谋,礼部自查时早就该发现。可当时没人提,事后才爆出来,说明根本就是临时栽赃。”
她说完,盯着赵毅:“这不是周密布局,是仓促出手。他们怕我们查得太深,所以先发制人,想逼我自乱阵脚。”
赵毅沉默片刻,问:“你想怎么应对?”
“将计就计。”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黑沉沉的院子,“他们要我出丑,我就让他们现形。但他们不知道我已经知道,所以我得装不知道。”
“怎么装?”
“照常行事。”她说,“该递的礼单一如往常送进宫,该备的贺礼一样不少,府里操办也按规矩来。我要让他们觉得一切正常,甚至……有点太正常了。”
赵毅皱眉:“他们会怀疑。”
“所以我得给他们一点‘不正常’。”她回身坐下,笔尖蘸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放出风去,就说苏小姐最近心神不宁,夜里惊醒,饭都吃不下几口。”
“这是引他们注意?”
“对。”她点头,“让他们以为我扛不住压力,快要崩溃了。这时候,再在无关紧要的文书上留个笔误,比如把‘春缎三匹’写成‘春缎五匹’,小错,不起眼,但足够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
赵毅明白了:“他们会以为你已经慌了,做事出错,正好趁机下手。”
“没错。”她轻声道,“他们一动,我们就抓现行。当场揭穿,谁也赖不掉。”
屋内安静了一瞬。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芯爆出一朵小火花。
赵毅看着她:“你不怕他们升级手段?”
“怕。”她承认,“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现在我们掌握的是信息差——他们不知道我知道。这个优势只能用一次,必须用准。”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接下来几天,我会继续按节奏走动,赴宴、见客、递帖子,一切照旧。但身边护卫你要重新安排,别太显眼,别让人看出防备。”
“明白。”他说,“我会调换巡路线,暗中加人,只护不露。”
“还有。”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笺纸,轻轻放在桌上,“如果有人试图往我屋里塞东西,比如一封信、一份名单、一块布料……别拦,让它进来。”
赵毅一愣:“你是说,让他们把假证据送进来?”
“对。”她笑了下,“等他们自以为得手的时候,我们当场拆穿。到时候,不是我犯错,是他们构陷。”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外面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叶澜吹灭了灯,屋里陷入昏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月光。她没动,站在原地,低声说:“他们想让我当众崩盘,我就让他们当众翻车。”
赵毅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立刻开门。
“你真的不怕?”他忽然问。
“怕。”她说,“但我更清楚一件事——我现在走的每一步,都不只是为了活命。”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也是为了告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别以为女人就不能动棋。”
赵毅没再问,推门走了出去。
叶澜独自站在黑暗里,听着脚步声远去,才慢慢坐下。她从袖中摸出那张写满线索的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压进砚台底下。
明天早上,她会让人去布庄取绣线,顺便绕路去趟药铺。回来的路上,会经过西街口的茶楼,那里总坐着几个闲汉,最爱嚼舌根。
她要让他们看见她脸色发白,走路不稳。
她要让整个京城都知道——苏婉清快撑不住了。
而就在她准备躺下时,外间传来轻微响动,像是有人踩到了廊下的石子。
她没出声,只把手伸到床头,摸到了一根细绳。
绳子另一头连着窗棂,只要外面有人推开窗户,她立刻就能察觉。
她闭上眼,呼吸放缓,像睡着了一样。
但手指一直勾着那根绳。
院外树影晃了晃,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掠过,停在窗下,蹲了片刻,又悄然退走。
叶澜睁眼,嘴角微动。
来了。
她没动,也没叫人。
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明日行程。
然后翻身,拉过被子盖好。
天亮后,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