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叶澜就醒了。她没睁眼,手指先摸了摸床头那根细绳——绳子还绷着,没人动过窗。
她缓缓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昨晚那道黑影确实来过,蹲在窗外没走多久。这说明对方还在盯她,也说明她的伪装起了作用。
她披衣下床,轻手轻脚走到铜盆架前,舀了点凉水扑在脸上。水有点刺骨,但她没皱眉。现在不能露出半点虚弱,也不能显得太过清醒。她得让所有人觉得,苏婉清是强撑着的。
丫鬟春桃进来时,她正对着镜子梳头,指尖微微发抖,像是握不住梳子。
“小姐,您脸色不太好。”春桃小声说。
“没事。”叶澜声音有点哑,“就是梦到……宫宴那天的事。”
春桃低头不敢接话。府里人都知道,那晚之后小姐就再没睡踏实过。
叶澜把梳子放下,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过去:“去布庄取绣线,顺便绕路药铺,买些安神的药材。路上慢点走,别急。”
春桃接过纸条要走,又被叫住。
“对了,”叶澜抬眼看向窗外初升的日光,“路过西街口茶楼的时候,停一下,说你头晕,扶着墙歇口气。”
春桃一愣:“真要让人看见?”
“要。”叶澜点头,“让他们看清楚我有多撑不住。”
春桃退下后,叶澜换上那身淡蓝裙衫,发髻挽好,插上白玉簪。她站在镜前,仔细打量自己。脸色不能太白,也不能太红;眼神不能空洞,也不能太亮。她试了几次,最后定下一个模样:像是一直在忍,但还没垮。
她走出房门时,赵毅已经在院中等她。
“人安排好了。”他低声说,“昨夜你说的三组人,我已经分下去了。外院四个角各两人轮巡,不动声色;文书组由你贴身嬷嬷带着两个老成丫鬟管着,所有进出信件都留副本;内宅待命的六个粗使婆子,随时能应变。”
叶澜点头:“东阁那边呢?”
“按你说的办。”赵毅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你丫鬟拿着礼部公函去查往年寿宴礼单格式,顺带把这次的文书副本带了出来。我亲自看过,封印完整,没被动过。”
叶澜接过油纸包,没打开,直接塞进袖袋里。
“放哪儿?”她问。
“密匣。”赵毅说,“藏在你书房地砖下第三块,钥匙在我身上。”
“不。”叶澜摇头,“钥匙给我。你现在就把匣子搬到我卧房床底暗格,那里更隐蔽。万一有人搜书房,反而不会想到最显眼的地方。”
赵毅顿了一下:“可那样你身边就有证据了,风险太大。”
“正因为我在明处,他们才不会想到我会把东西放在眼皮底下。”叶澜看着他,“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他们以为我会藏得远远的,偏要反着来。”
赵毅沉默片刻,点头:“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件事。”叶澜压低声音,“你说要在窗台撒灰、床帐挂铃?”
“已经准备好了。”赵毅说,“细灰用的是灶心土,颜色浅,不留痕;铃铛极小,只有风吹大了才会响。另外两个侍女今晚值夜,都是你娘留下的老人,嘴严手稳。”
“好。”叶澜点头,“记住,别拦任何想往屋里放东西的人。让他们放,我们才能抓现行。”
赵毅看了她一眼:“你真打算让他们把假证据送进来?”
“不然怎么证明是栽赃?”她嘴角微扬,“他们动手那一刻,才是我们反击的开始。”
赵毅没再说什么,抱拳退下。
叶澜回屋,在案前坐下。她拿出一张空白笺纸,写下几个名字和地点:布庄、药铺、礼部文书司、尚衣局交接簿、李掌礼……然后一条条划掉。
这些都是烟雾弹。真正要紧的,是今天能不能稳住阵脚,能不能让敌人相信她真的快崩了。
她又翻出昨日写的行程单,对照了一遍。春桃取绣线、绕药铺、歇茶楼——每一步都要被人看见。她不能只靠一个人传消息,得多条线散出去,才能让流言长腿跑起来。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春桃回来了。
“小姐,绣线取回来了,掌柜还多送了一团。”春桃把包裹放在桌上,“药也买了,安神丸、合欢皮、远志都有。我特意让药铺伙计当面称的,不少一分。”
叶澜嗯了一声,又问:“茶楼那边呢?”
“去了。”春桃低头,“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有几个闲汉过来问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就说我最近总心慌,晚上睡不着。”
“他们信了吗?”
“信了。”春桃点头,“有个穿灰袍的还说,‘听说苏家小姐这几天连饭都吃不下’,看来早有人在传了。”
叶澜心里一动。
传得这么快?
她立刻意识到——对方不仅派人盯着她,还在主动造势。这说明他们已经准备动手了,就等她露出破绽。
不能再拖。
她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是几包粉末,都是之前从原主遗物里找到的。她挑出一包颜色略深的,倒出一点在指尖搓了搓。
没有气味,但触感微涩。
她想起赵毅带来的黑色粉末,也是这种质地。当时她说能致人不适,现在看来,很可能是通过衣物接触挥发。
她把粉末重新包好,放进袖袋。
如果对方真要在寿宴那天让她穿错礼服,那这件礼服一定会经过某个环节被动手脚。要么是尚衣局的人换掉,要么是府里有内鬼提前调包。
她必须确保自己的礼服从头到尾都在视线范围内。
她提笔写了个条子,交给春桃:“送去给厨房柳妈,就说我想喝莲子羹,要温的,别太甜。另外,让她把前两天收的那匹云锦拿出来,今晚我要亲自检查针脚。”
春桃接过条子,有些不解:“云锦不是早就备好了吗?”
“防万一。”叶澜淡淡道,“我怕有人偷梁换柱。”
春桃应声退下。
叶澜坐在案前,开始一项项核对准备情况。
人手:三组已部署完毕,内外呼应,通讯畅通。
证据:文书副本已转移至卧房暗格,钥匙到手,安全可控。
陷阱:门窗机关布置完成,侍女轮值明确,允许“栽赃物”进入但全程监控。
情报传递:春桃今日行动已成功释放“精神萎靡”信号,外界已有反应。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把每一项都圈进去。
闭环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穿着淡蓝裙衫,眉目清秀,神情平静。她试着垂下眼帘,肩膀微微塌下来,呼吸变得短促。
像极了一个快要撑不住的人。
但她很快又挺直背脊,眼神恢复清明。
不行,太虚弱会惹疑,太镇定会招忌。她得找到那个临界点——既让人觉得她摇摇欲坠,又不至于怀疑她在演戏。
她反复练习了几次,最终定下一个状态:走路时脚步略沉,说话时声音稍颤,眼神偶尔失焦,但关键时刻又能集中。
够了。
她转身走向卧房,掀开床榻下的暗格,看到那个小铁匣静静躺在里面。她伸手摸了摸锁扣,确认完好。
然后她回到桌前,提笔写下今天的最后一份记录:
【巳时三刻,布庄取线,药铺买药,茶楼示弱;
午时一刻,文书副本入库,陷阱布控完成;
未时二刻,春桃复命,流言已起;
申时整,全面核查,准备就绪。】
她吹干墨迹,将纸折好,压进砚台底下。
和昨夜那张一样。
但她知道,这张纸不会再留在这里太久。明天,它就会变成一场风暴的起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院子里一切如常。仆人们各忙各的,没人高声说话,也没人东张西望。赵毅的人已经混进日常巡逻中,看不出丝毫异常。
她轻轻关上窗。
转身时,顺手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小盒胭脂,蘸指尖点了点唇。
颜色不太红,刚好衬出一点气色。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很好。
现在,她既是那个即将崩溃的苏婉清,也是那个握紧刀柄的叶澜。
她坐回案前,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外面传来鸟叫声,一声接着一声。
她没抬头,只是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
下一秒,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是赵毅回来了。
他站在门外,低声说:“都办妥了。人手到位,证据封存,陷阱落定。你现在……只需要等。”
叶澜看着桌面,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我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