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是那股子湿冷的味儿，贴着鼻尖往肺里钻。龙允脚底踩过最后一段泥泞，鞋底“啪”地一声从烂泥里拔出来，总算踏上一块硬实的青石板。他没急着走，而是停了一步，肩膀微微耸了耸，把千钧笑往肩头又扛高了些。
身后的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
钱多多原本低着头画图，炭笔在符纸上沙沙作响，忽然手一顿，抬头往前一瞅，嘴咧开了：“哎？这雾……薄了？”
可不是嘛。先前几步路还跟钻蒸笼似的，十步不见人影，现在眼前竟透出点灰白光亮，像是天快亮了。铁憨憨扛着木棍蹭上来，左右一扫，鼻子猛抽两下：“有石头味儿！不是烂泥巴！”
秦无霜没说话，指尖微动，一道寒气无声滑出，在前方三尺处凝成细丝，探了探，随即收手：“雾里没埋阵法，地面干燥，石质坚硬。”
龙允往前走了两步，站定。眼前不再是无边无际的灰白，而是一道断崖似的边界——浓雾止步于此，再往前，是块半塌的石台，台上立着一扇门。
说是门，也不太像。更像是一整块黑岩凿出来的拱形石碑，表面布满风化的古纹，歪歪扭扭，谁也认不得写的是啥。可就在那石门正中，四个大字刻得清清楚楚：外人止步。
铁憨憨“嗷”了一声，蹦到前面，棍尖戳了戳那四个字：“老大，这写的啥？不让进？”
“字都认识，就是不知道听不听。”龙允摸了摸下巴，右眉骨那道月牙疤在渐亮的天光下一闪，“以前在青石镇，墙上写着‘闲人免入’，我爹照样翻墙去偷看人家打铁。”
钱多多收起炭笔和符纸，拍了拍手：“那会儿你还说你爹是正经人呢。”
“他确实是。”龙允嘿嘿一笑，“只不过正经人也有想看热闹的时候。”
四人就这么站在石门前，谁也没先迈步。刚才一路走来，说说笑笑，吵吵闹闹，倒也不觉得累。可现在，真到了这地方，反倒没人急了。脚底是实的，路是断的，前头是空的，心却悬了起来。
钱多多靠在旁边一块斜石上，手指无意识敲着万械匣的封口。他知道，这一进去，就不是改个图纸、炸个响儿那么简单了。铁憨憨嘴里嚼着最后一口干粮，眼睛却死盯着石门缝隙，仿佛里头真藏着烤鸡。秦无霜站在龙允右侧半步远，双手垂着，指尖微凉，呼吸比平时慢了半拍。
龙允没看他们，只盯着那扇门。风吹过来，补丁短打的衣角轻轻晃，他忽然笑了声：“以前咱们连条好路都没有，现在站在这儿，说明已经赢了一半。”
这话听着轻巧，可谁都听得出分量。
秦无霜眼皮一掀，冷冷接了一句：“这次，别再莽撞硬闯。”
“我哪次是硬闯的？”龙允转头看她，一脸冤枉，“我不是每次都带辣椒面吗？战术性防御，懂不懂？”
“上次你撒粉的时候，把自己也呛哭了。”钱多多立马揭短。
“那是风向不对！”龙允瞪眼，“再说了，要不是我哭得及时，你们能趁机冲上去？”
铁憨憨听得认真，突然举手：“报告老大，我有个问题。”
“说。”
“要是里头没机缘，只有饭呢？”
“有饭也是机缘。”龙允一本正经，“你能吃，我就敢进。”
钱多多摇头：“你们俩一个比一个实在。不过……”他低头检查万械匣的锁扣，确认封印完好，咧嘴一笑，“那我得赶紧把震雷锥做完。这回加转向尾翼，保证飞得准。”
“那你可别炸着自己。”秦无霜淡淡一句。
“我对自己有数。”钱多多拍拍胸口，“穷玩命，富玩灵，像我这种又穷又怂的，只能玩脑子。”
铁憨憨一听，立刻捶胸吼起来：“谁先饿了谁是崽！”
“你闭嘴吧，上回你说不饿，结果偷啃我干粮的事还没算呢。”龙允笑着骂了一句，随即收了笑，环视三人，声音低了几分：“我知道前面可能有埋伏、有陷阱、有比辣椒面还呛的风沙。但只要咱们还在一块，我就敢踩进去。”
没人接话，可气氛变了。
钱多多把符纸塞进怀里，站直了身子。铁憨憨把木棍往地上一杵，挺起胸膛。秦无霜没动，只是往前踏了半步，站到了龙允身侧。
四个人，重新排成了队形。
龙允仰头看了看天。雾散得差不多了，东方天际透出一抹曦光，像是有人用刀划开了夜幕，露出底下金红的血肉。他眯了眯眼，喃喃道：“你说这新地界，会不会也有个像青石镇那样的废柴，在等着被人瞧不起呢？”
没人回答。
四人并肩而立，身影被初阳拉长，投在古老石门之上，像一幅还没揭幕的画。
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了个旋，落在门槛前。
龙允抬起脚，停在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