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两下,火苗歪着贴到灯壁上,又弹回来。龙允还坐在木榻上,背靠着土墙,眼睛闭着,但没睡。手里那粒碎晶还在掌心攥着,指头勾着荷包口,没松。
屋外传来脚步声,急一阵缓一阵,像是有人在门口来回踱,犹豫着要不要敲。
“咚咚。”
两声轻,不算响,但在这安静的夜里足够清楚。
“谁?”龙允没睁眼,声音也不高,像随口问句“饭熟没”。
“我,钱多多。”门外那人压着嗓子,“你睡了吗?”
“没。”龙允睁开眼,坐直了些,“要真睡了,你现在脑袋已经挨了一锤。”
门“吱呀”一声推开,钱多多探进半个身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蹭了灰,左手捏着块半成品的金属片,右手抓着衣角直搓。
“有事?”龙允看着他,“别告诉我你半夜来是想借辣椒面拌饭。”
“比那严重。”钱多多跨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凑到跟前,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你看这个。”
龙允接过那块金属片,入手沉,表面泛着青黑光泽,边缘能看到两股不同的纹路——一边是细密如蛛网的冰裂纹,另一边是螺旋状的雷痕,像是两种材料硬拼在一起,还没彻底融合。
“寒髓晶和雷击木芯?”龙允翻了个面,摸了摸接缝处,“你打算做个能炸的?”
“对!”钱多多一拍大腿,“导灵性强,储能猛,要是能合一块儿,出手就是冷热对冲,炸得对面连渣都不剩。可我试了七八回,火候一上来,两边就崩开。灵力压进去也稳不住,像俩仇人,见光就打。”
龙允点点头,把东西搁膝盖上,手指顺着接缝划了划:“温度多高?”
“九百度往上,用的是三昧炉心火。”
“一直烧?”
“嗯,匀着来的,怕爆。”
“那就是错了。”龙允抬头,“越匀越坏事。”
“啊?”钱多多一愣,“不匀怎么行?火候不均,材料更容易裂。”
“可你这俩玩意儿脾气不一样。”龙允指着那块片,“寒髓晶遇热胀得慢,雷击木芯烧一下就蹿,你一直高温吊着,它们膨胀速度差越来越大,当然要崩。你这不是炼器,是逼婚——非要把两个八字不合的凑一块儿拜堂,能不出事?”
钱多多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说不出话来,最后挠了挠头:“那……咋办?总不能让它们先处对象,培养感情吧?”
“不用处。”龙允咧嘴一笑,“直接掀盖头。”
“啥意思?”
“降温。”龙允说,“你反过来想,淬火锻剑为啥红得冒烟还要往冷水里 dunk?就是靠那一瞬间的骤冷,把结构锁死。你现在缺的不是火,是冷。”
“冷?”钱多多瞪眼,“可这是炼器!不是冻饺子!”
“所以我说你脑子卡住了。”龙允伸手点了点他脑门,“你只想着怎么把它们烧融,可没想过,也许它们只有在极速冷却的那一刻,才有可能短暂同步。你得抓住那个点,一瞬成型。”
钱多多眨巴眼,呼吸慢了半拍。
“你是说……先加热到临界,再突然用冰系灵力镇压?”
“对。”龙允点头,“让它们来不及分家,就被冻成一块。”
“可我没冰修朋友啊……”钱多多皱眉,“外门那些人,一个个端得跟冰雕似的,借个符都得磕头。”
“谁说要找人?”龙允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边角磨损,颜色发灰,“前两天扫院子捡的,寒露符,低阶货,但够用。你拿去,贴在模具内侧,加热到八百度时引燃,瞬间降温,说不定就成了。”
钱多多盯着那张符,眼神亮起来,像是半夜摸宝库时看见了没上锁的门。
“嘶……有道理啊!”他猛地一拍大腿,“我光想着加温加压,忘了还能反着来!冷热对冲,不止在炸的时候,炼的时候也能用!”
“你本来就想搞‘范围炸’,过程也得带点炸性。”龙允把金属片递回去,“先小样试,别一上来就砸整块雷击木芯,穷玩命,富玩灵,你这种又穷又怂的,只能玩脑子——这话可是你说的。”
钱多多接过东西,嘿嘿笑了两声,脸上的焦躁散了大半:“还是你狠,躺着都能想出骚操作。”
“我不狠。”龙允往后一靠,重新抵住土墙,“我就是记性好。以前在青石镇看铁匠淬刀,红铁入水,‘滋’的一声,火星子能蹦三尺高。那时候我就想,为啥非得等烧透了才下水?原来关键在那一哆嗦。”
钱多多点点头,转身就要走,手刚搭上门栓,又顿住。
“哎,你说……要是第一次失败了呢?”
“那就再来。”龙允眼皮都没抬,“反正你也没赔本,顶多浪费点柴火。大不了以后改行卖烤红薯,炭火管够。”
钱多多笑出声,推门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嘴里已经开始嘀咕:“寒露符……八百度引燃……先试试指甲盖大小的片……”
门关上,屋里又静了。
龙允没动,依旧靠着墙,眼睛半睁半闭,手里那粒碎晶还攥着,掌心微微发烫。
窗外树影不动,蛙鸣断续。
他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荷包布面,没说话,也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