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刚爬上树梢，龙允还瘫在演武场的地上，胸口一起一伏，像破风箱似的。他抬手抹了把脸，灰混着汗糊了一脸，手指关节发僵，连拳头都攥不紧。
旁边铁憨憨趴着不动，耳朵贴地，尾巴尖偶尔抽一下；钱多多背靠工具箱，眼珠子快黏在一起，手里还死死捏着个没封口的“蹦迪雷”；秦无霜坐得最直，盘膝闭目，指尖结着层薄冰，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过了好一会儿，龙允翻了个身，胳膊肘撑地，哑着嗓子开口：“明天……还得来？”
“不来你养我？”钱多多眼皮都没睁，嘟囔一句，又补了声，“反正我这手是废了，进谷别说打架，能拿稳扳手就不错。”
铁憨憨闷哼一声，脑袋蹭了蹭地面：“我砸不动了……那石头，今天比昨天硬。”
秦无霜睁开眼，扫了他们一圈，声音冷但没刺：“昨天还能走完流程，今天一招没出就散架。不是石头硬，是你们软了。”
“我也觉得不对劲。”龙允皱眉，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下肩颈，肩井穴那儿像塞了团湿棉花，灵力一碰就堵，“昨儿虽然累，好歹能推过去，今儿早上试了三回，越练越沉，跟踩泥潭里拔腿似的。”
钱多多终于睁眼，从怀里掏出卷旧纸，抖开一看边角焦黑，字迹模糊：“我刚才翻资料，发现个事儿——咱这片训练场，以前是影爪猿的地盘。”
“啥猿？”铁憨憨抬头，三只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影爪猿，懂不？那种玩意儿睡觉时呼出的气息能搅乱灵流，百步之内，修士运功都得打折扣。”钱多多用炭笔点了点纸上一行字，“这儿写着：‘影爪猿眠处，百步之内灵流逆走，久居者筋脉滞涩，难聚真元。’”
龙允蹲下来，手指顺着那行字划过去：“所以咱们不是退步，是撞上了老地头蛇留下的‘余味’？”
“差不多。”钱多多咧嘴，笑得苦，“咱天天在这儿练，等于主动往坑里跳。”
秦无霜站起身，走到场地中央，指尖凝出一缕寒气，轻轻划过空气。霜痕刚成形，立刻扭曲断裂，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撕开了。
她眯眼：“确实有波动。不是阵法问题，是地脉本身在颤，频率很慢，像是……呼吸。”
“那就是它了。”龙允一拍大腿，“难怪我灵力卡在肩井过不去，原来是方向反了——它这地脉一涨一落，咱们硬推，等于顶着浪游河。”
“那咋办？”铁憨憨挠头，“换地儿练？”
“换不了。”秦无霜摇头，“执法堂批的就这一片，周边全是禁地，再往外走一步就是毒瘴林。而且……”她顿了顿，“进裂渊谷，谁说得准会不会再遇上这种地方？现在躲，到时候一样得栽。”
钱多多叹了口气，把手掌摊开，上面全是烫伤和割痕：“我现在炼个暗器，火候刚到，一进冷却池就炸。以前顺顺当当的，今天邪门了，八成也是这地脉闹的。”
“所以大家都被压着？”龙允环视一圈，忽然笑了，“挺好，至少不是我一个人倒霉。”
“你还笑得出来？”钱多多翻白眼。
“不笑难道哭？”龙允站起来，捡了根木炭，在地上画了几道波浪线，“既然它是呼吸，那就肯定有节奏。咱们别硬冲，等它松的时候再动。”
“你是说……顺着它练？”秦无霜看着地上的图。
“对。就像赶集挤门，你硬顶，谁都进不去；等人流一松，蹭一下就过去了。”龙允指着波纹，“它吸，咱们停；它呼，咱们动。慢一点，稳一点，别贪快。”
铁憨憨歪头琢磨：“那我举石头……是不是也得挑时候？”
“当然。”龙允点头，“你力气大，可劲儿砸反而容易崩经脉。等这地脉‘吐气’那会儿再发力，事半功倍。”
钱多多眼睛亮了：“我炼器也是！熔炉升温看火候，冷却也得看时机。说不定用它这节律当节点，反倒能把寒露符的效果锁住。”
“那就改计划。”秦无霜干脆道，“今天所有人停止单项强练，先测地脉波动。我来记时间，你们配合观察灵力流动。”
接下来半日，四人轮流试验。秦无霜用冰丝感应地下震频，每隔一刻钟记录一次；龙允盘坐在地，灵力缓缓推进，卡顿时记下时刻；钱多多反复尝试冷却工序，铁憨憨则一拳一拳砸向青岩，看哪几拳裂石最深。
数据凑一块，果然对应上了——每过二十三息，地底波动减弱一次，持续约五息，正是“呼气”间隙。
“就是这时候！”龙允一拍地，“所有动作，全卡这五息内做！”
可真练起来，还是磕绊。
龙允抓住节奏打出一招，灵力刚过肩井，下一波压迫又来了，直接把他顶得后退两步，嘴角溢血。
秦无霜施法掐在节点上，寒渊网刚张开一半，地脉突然回弹，反噬之力震得她虎口裂开。
钱多多的暗器终于成型，可取出时手一抖，偏了半寸，边缘纹路全毁。
铁憨憨憋足劲等时机，一拳轰出，石头裂了，他自己也踉跄跪地，喘得像要断气。
“不行啊……”铁憨憨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我是不是太笨了？别人练功都往上走，我咋越练越回去了？”
没人吭声。
钱多多靠着箱子坐下，盯着自己满手伤，声音低：“再这样下去，进谷就是送死。咱们四个，一个比一个惨。”
风刮过演武场，卷起几片枯叶。
龙允蹲下来，用木炭在地上重新画了一遍波纹，然后指着中间那段平缓期：“看见没？墙是有缝的，只是得找对时候凿。咱们不是不行，是还没摸清门道。”
他抬头，咧嘴一笑：“我昨儿晚上做梦，梦到功法路线改了，绕开了肩井，从肋下走了一条暗络——兴许这才是正解？睡一觉，脑子倒是通了。”
“你那是饿的。”钱多多翻白眼，嘴角却抽了下。
秦无霜站起身，走到铁憨憨面前，冷冷道：“你昨晚砸石头的声音，吵得我半夜没睡好。你说你不行？那你今晚继续砸，我搬床来睡这儿。”
铁憨憨一愣，抬头看她。
她面无表情：“够狠的人，不会输。只会喘粗气。”
钱多多噗嗤笑出声，连咳两下：“听听，执法堂首席都夸你吵了，多大脸面。”
铁憨憨耳朵动了动，慢慢坐直，尾巴摇了摇。
“那明天……接着干？”他问。
“干。”龙允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灰，“按新节奏来，五息为限，一招一式都卡点上。”
“我第一炉加三成寒露。”钱多多闭眼靠箱，“谁也别想拦我睡觉。”
“我……”铁憨憨举起拳头，咧嘴，“明天专挑它‘喘气’那会儿砸！”
秦无霜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指尖的冰霜悄然融化。
夜风渐凉，四人围坐在演武场边，谁也没提离开。
龙允靠在石墩上，右手缠着布条，脸上沾灰，眼睛却亮。他望着前方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空地，低声说：“咱们得赢回来。”
远处，一只夜枭掠过树梢，翅膀扑棱声划破寂静。
铁憨憨的尾巴轻轻摇了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