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将尽,天边泛起一片死灰般的亮。
垓下残营之中,连最后一点火星都快要熄灭,焦木与血腥气混在寒风里,呛得人喉头发紧。楚离昏昏沉沉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左肩伤口早已用草药裹紧,可稍一牵动,便是刺骨的疼。
比伤口更疼的,是前几日那一场几乎要了他半条命的误会。
苏子画寸步不离守在榻边,眼睫上还凝着未干的泪痕,眼底一片青黑,显然又是一夜未眠。她握着他微凉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仿佛一松手,这人便会随风散去。
帐外隐约传来汉军整队的声响,甲叶铿锵,马蹄踏地,一圈又一圈,将这小小的残营围得水泄不通。
大势已去,西楚气数将尽,连霸王项羽,都已是困兽之斗。
楚离缓缓睁开眼,眸中先是一片疲惫,随即落在苏子画憔悴的脸上,心口一缩,指尖轻轻动了动,反握住她的手。
“又守了一夜?”
他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入骨的温柔。
苏子画猛地抬眼,见他醒转,眼眶一热,慌忙俯身,声音轻得怕惊扰了他:“我没事,你别说话,省些力气。”
“力气还是有的。”楚离勉强扯出一抹笑,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寸抚过,像是要把这三年来的亏欠、心疼、失而复得的欢喜,全都刻进眼底,“是我不好,叫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我不委屈。”苏子画摇头,泪水轻轻滑落,“只要你信我,便什么都值。”
“我信你。”
楚离字字郑重,没有半分迟疑。
帝姬是假,死间是真,可她那颗为他叛命、为他隐忍、为他扛下千夫所指的心,却是千真万确。
从今往后,再无猜忌,再无裂痕,再无一言一语能将他们分开。
便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亲卫压抑的禀报声:
“将军,汉军……韩信亲至营外,要见你。”
苏子画脸色微变,下意识握紧楚离的手:“他来做什么?定是又有什么诡诈。”
“无妨。”
楚离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温情尽数敛去,只剩下一身战神凛冽,锋芒不减半分。
他撑着榻沿,一点点坐起身,左肩伤口崩裂,渗出血迹,他却眉头都未皱一下。
“扶我起来。”
“今日,我要与他,堂堂正正见一面。”
苏子画知道拦不住他,只得小心翼翼扶着他起身,替他理好染血的衣袍,又将那柄坠地多时的旧剑,重新佩回他腰间。
“我与你一同去。”她抬眸,眼神坚定,“你在哪,我在哪。”
楚离望着她,心头一暖,点头:“好。”
两人相扶着,一步步走出残破军帐。
帐外天光微亮,寒风刺骨。残存的楚军将士见他出来,纷纷挺直脊梁,眼中燃起一丝微光。
他们的将军,虽身受重伤,虽身陷绝境,可那一身风骨,依旧如昔日横枪立马之时,撼人心魄。
营外百步之外,汉军阵列森严,旌旗如云。
韩信一身银甲,腰佩长剑,独自一人立马阵前,身姿挺拔,气度凛然。
这位横扫天下、用兵如神的大将军,望着缓步走出的楚离,眼中没有轻视,只有几分惺惺相惜。
楚离在营门停下,微微抬手,示意将士退开。
他一身染血旧甲,面色苍白,身形微晃,却脊背如松,目光如刀,直直迎上韩信的视线。
两人相隔百步,皆是当世名将,一个末路悲歌,一个功成在望,四目相对,无声之间,已是千军万马交锋。
韩信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四方:
“楚离,你我沙场数次交手,我敬你是一条好汉,敬你一身用兵之能。今日我亲至,不为厮杀,只为劝你一句。”
楚离淡淡开口,声线冷沉:“你说。”
“西楚已亡,霸王困死,楚军粮尽兵绝,你再顽抗,不过是白白送了麾下几百弟兄的性命。”韩信勒马向前一步,语气诚恳,“降汉吧。”
劝降。
苏子画心头一紧,紧紧握住楚离的手。
她不怕死,可她怕他为了气节,硬生生把自己逼上绝路。
韩信目光扫过苏子画,再度落回楚离身上,语气放缓,开出了天下人都心动的条件:
“你若归汉,我可在汉王面前,保你麾下所有楚军残部,一条活路,不杀一人,不辱一人。”
“你官复原职,封王爵,享荣华,裂土一方,世代承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子画身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至于苏姑娘,过往死间之事,一笔勾销。汉王不计前嫌,赐她诰命夫人,与你同享富贵,安稳一生。”
“你们不必再困在这垓下绝境,不必再受饥寒、受猜忌、受生死离别之苦。”
“降,便是生。
降,便是安稳。
降,你们二人,便可相守一世。”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戳中人心。
帐前楚军残卒,无不心动。
谁愿意死?谁不想活着?谁不想结束这乱世流离,换一条生路?
只要楚离一点头,他们便能活,他们便能回家。
苏子画掌心微微出汗,仰头望着楚离。
她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可她也知道,楚离的傲骨,他的气节,他这一生,从未有过半分屈膝。
楚离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不高,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与末路不屈的凛冽。
他抬眸,看向韩信,目光平静,却字字如刀:
“韩将军,你用兵之能,天下无双,我楚离,一向佩服。”
“可你不懂我。”
韩信眉峰微蹙:“我哪里不懂?”
楚离缓缓握紧苏子画的手,掌心滚烫,力道坚定。他环顾一眼身后面黄肌瘦、却依旧守在他身边的楚军弟兄,再望向眼前无边无际的汉军阵列,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垓下四野:
“你以富贵劝我,以生路劝我,以相守劝我——可你不懂,有些东西,比命重。”
“我楚离,生于楚地,长于楚营,披楚甲,执楚剑,一生一世,皆是楚人。
生为楚将,死为楚鬼,宁可断头死,绝不屈膝降!”
一语落,寒风顿止。
楚军将士浑身一震,眼眶瞬间通红,纷纷握紧手中兵器,齐声高呼:
“宁死不降!追随将军!宁死不降!”
声浪虽弱,却悍不畏死。
韩信脸色微沉:“楚离,你这是自寻死路!你可知,你一死,苏姑娘也活不成!”
提及苏子画,楚离周身气息一柔,却依旧没有半分动摇。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女子,眼底深情滚烫,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她耳中,也传入韩信耳中:
“我之妻,苏子画,不稀罕汉家诰命,不贪图人间富贵。”
“她陪我吃过草根,陪我受过谗言,陪我身陷绝境,陪我刀山火海,她要的从不是安稳荣华,是我楚离这个人。”
他抬眼,再度看向韩信,气势凌天,没有半分卑微:
“我楚离,不能给她天下,不能给她富贵,不能给她安稳余生——
可我能给她,一身傲骨,一腔赤诚,一生不辱,一世不离。”
“你以降换生,在我看来,是辱她,也是辱我。”
“我楚离之妻,不做汉臣。
我楚离之命,不属汉家。
我楚离之心,只系一人,只系一国,此生此世,永不叛楚,永不负她!”
苏子画站在他身侧,泪水无声滑落,却笑得骄傲,笑得心安。
她没有嫁错人。
她爱了三年的男人,哪怕到了穷途末路,依旧是那个顶天立地、宁折不弯的西楚战神。
韩信望着眼前这对生死相依的身影,沉默良久,终是长长一叹。
他知道,劝不动了。
气节入骨,痴心入血,这样的人,杀之可惜,放之成患,劝之无用。
“楚离,你既执迷不悟,休怪我无情。”韩信眼神一冷,语气带着最后一丝惋惜,“三日之后,我便挥军攻入大营,踏平垓下。你与苏姑娘,再无生机。”
楚离冷笑一声,腰间旧剑“呛啷”一声拔出半截,寒光凛冽:
“要战便战,何必多言。
我楚离,纵然身受重伤,纵然只剩一兵一卒,也必战至最后一息。”
“你若要取我性命,便亲自来拿。
只是你记住——
我可以死,可以败,可以埋骨垓下,但绝不低头,绝不投降,绝不让我身边之人,受半分折辱!”
剑鸣清越,刺破长空。
残阳微亮,洒在他染血的甲胄上,映出一曲末路英雄的悲歌。
韩信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勒转马头,缓缓退回汉军阵列。
马蹄声远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宣告,随风飘来:
“三日之后,垓下决战。
届时,生死不论,刀兵无眼。”
汉军阵列缓缓后撤,却依旧围得密不透风。
营前重归寂静。
楚离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晃,伤口剧痛攻心,眼前一黑。
“楚离!”
苏子画惊呼一声,慌忙伸手,稳稳将他扶住,紧紧抱在怀中。
他靠在她怀里,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却依旧抬起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笑得虚弱却温柔:
“听见了吗……三日之后……我们一起……”
“我知道。”苏子画哽咽点头,将他抱得更紧,“我陪你。
你战,我陪你战。
你死,我陪你死。
生同衾,死同穴,永不分离。”
寒风卷过残营,卷起满地灰烬,四面楚歌,隐隐又起。
三日之期,已是最后的死限。
生路在前,他不屑走;
富贵在手,他不屑要。
只为一身傲骨,一腔痴心,一段生死不离的情。
粮尽,兵绝,国破,家亡。
可他与她,心还在,情还在,风骨还在,痴念还在。
纵是死,也要轰轰烈烈,并肩而立,无愧天地,无愧彼此。
苏子画抱着怀中重伤垂危的男人,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泪水滑落,却眼神决绝。
三日之后,便是最后一战。
那一战,没有胜负,只有生死。
那一战,他们不逃,不降,不避,不退。
只求,同生共死,不负此生。
垓下风急,楚歌断肠。
一代战神,宁死不降;
一位红颜,生死相随。
这一曲乱世离歌,已近终章,
却在落幕之前,燃尽了最后一抹,惊天地、泣鬼神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