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还靠着墙,手背上的印子终于不跳了。教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鼻孔里呼出的那点热气在冷空气中结霜的声音。他没睁眼,也不敢乱动,生怕一动就把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股寒劲儿又招回来。
可就在这时候,红棺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动静,是气息——像是有人从很深的地方吐出一口气,带着腐土和血锈的味道。
他眼皮一跳,缓缓睁眼。
棺盖还是虚掩着,但里面那道红影,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楚灵月没回头,只用眼角扫了他一下,声音低得像从地缝里爬出来的:
“想活命,就别像个傻子一样干坐着。”
陈凡一愣:“啊?”
“你连躲都躲不会,以后怎么给我挡灾?”她语气嫌弃,像在说一个连筷子都不会拿的蠢货,“色鬼撒个谎都能把你吓尿,真来了东西你是不是直接躺下让人拖走?”
陈凡张了张嘴,没敢顶。
他知道……她说得对。
刚才那一幕太魔幻了,前一秒还以为阴兵要杀进来,下一秒发现是色鬼吹牛被扇飞。可要是下次,来的不是假消息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阳气重,能见鬼,能吃辣条喂铁卫——这些都没用。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谁管你会不会分发零食?
“我……我想学。”他嗓子有点干。
楚灵月这才转过头,黑眼窝对着他,嘴角微微一勾:“早该说了。你要是死在外头,我还得花钱重新娶个活人鬼夫,多麻烦。”
陈凡:“……”
这话说的,怎么听着比鬼还冷。
小红这时候从棺侧飘了出来,抱着她的红绣鞋,抽了抽鼻子:“主上要教你‘敛息匿形’,就是让阳气缩进去,像……像睡觉那样。”
“呼吸要慢,心跳要沉。”楚灵月靠回棺边,手指一勾,白绫垂落,在空中画了个圈,“先学‘如尘’——吸气三拍,停两拍,呼气四拍。练不好,阴气会反噬,轻则头晕,重则……嗝屁。”
陈凡咽了口唾沫,照她说的开始呼吸。
第一下还好,第二下就觉得胸口发闷,第三下直接呛了一口冷气,猛咳起来。
“噗——”一口白雾喷出,在空中凝成一小团阳气,瞬间被教室角落的黑影吞了进去。
“哎呀!”小红惊叫一声,“勾着了!”
陈凡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脚踝一凉——一条灰黑色的丝状物从墙角窜出,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滑腻冰冷,直往裤腿里钻。
他差点跳起来。
“别动!”楚灵月冷喝,“你一慌,阳气乱窜,它才闻得到你!”
陈凡硬生生把腿钉在地上,牙关打颤:“那……那它要拉我怎么办?”
“你现在知道怕了?”她翻了个白眼,“刚才喘得跟跑完三千米似的,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这儿?”
话虽刻薄,但她指尖一弹,白绫轻甩,啪地抽在那阴丝上。黑雾一颤,缩了回去,重新隐入墙缝。
陈凡瘫坐在地,额头全是冷汗。
“再来。”楚灵月面无表情,“这次,闭眼。”
他咬牙,闭眼,重新调整呼吸。
吸——三拍。
停——两拍。
呼——四拍。
这一次,他刻意放空脑子,不去想鸡腿饭,也不去想逃婚的事,就盯着自己的鼻息,像盯着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
渐渐地,胸口不再憋闷,心跳也缓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像沉进了井水,一点点往下坠,体温在降,意识却格外清醒。
“成了。”小红小声说。
他睁开眼,指尖轻轻碰了下地面——原本会自动缠上来的阴雾,这次竟绕开了,像避开一块没有热度的石头。
“不错。”楚灵月难得夸了一句,“至少不会一呼吸就把鬼招来吃宵夜了。”
陈凡咧了咧嘴,正想说话,北窗那边突然“吱”地一声。
窗框渗出黑雾,像油一样顺着玻璃往下流。几道游丝状的阴气从缝隙里探出,蛇一样贴地爬行,目标明确——正是他的脚。
“别出声。”小红急忙比划,“走讲台后面,沿桌影,别踩亮处!”
陈凡屏住呼吸,膝盖微曲,整个人蹲伏下去,像只准备窜出去的猫。
他盯着那些阴影交错的地方——灯管坏了半截,桌椅投影叠在一起,形成一条几乎看不出的暗线。
一步。
脚掌落地,轻得像落叶。
两步。
阴丝在他脚边盘旋了一圈,似乎察觉不到阳气,迟疑了一下,继续往前爬。
三步!
他猛地一蹬,整个人扑向讲台后方,背部重重撞在水泥墙上,震得头顶石灰簌簌往下掉。
黑雾猛地一顿,随即疯狂扭动,像被惊醒的蛇群,迅速回缩,最终全数退回窗缝,消失不见。
教室恢复寂静。
陈凡靠在墙角,大口喘气,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是爽的。
他活下来了。
没靠楚灵月出手。
没靠铁卫挡刀。
是他自己,躲过去的。
“还算机灵。”楚灵月淡淡道,“不过也就勉强能出门上个厕所,别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我知道……”他咧嘴一笑,还有点喘,“但我总算……能自己活一会儿了。”
她没接话,只是轻轻一挥手,白绫收回,重新垂入棺中。
片刻后,棺盖缓缓合上,只剩一道细缝。
小红缩回阴影里,抱着绣花鞋,低声抽泣起来。大概是刚才练习时,感应到了其他残魂的痛,又想起了什么。
陈凡没再看她们。
他靠着讲台,慢慢滑坐在地,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住北窗。
那里黑雾已散,玻璃上残留着几道油渍般的痕迹,像谁用手指抹过的脏指纹。
他没动,也没说话。
但这一次,他是主动守在这里的。
窗外天还是黑的,树不动,风不响,整栋楼像被冻住了一样。
只有这一间教室,还亮着一点光。
他盯着那扇窗,呼吸平稳,指尖微暖。
就像等着下一个鬼,
或者,
下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