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棱上那滴血月之光,终于坠了下来。
“啪。”
没落地,就在半空化成一缕黑烟,扭动着钻进地缝。陈凡眼皮猛地一跳,手指还抠在讲台边的水泥缝里,冷汗顺着后脖颈往下淌。他刚想喘口气,忽然听见头顶“咯”的一声轻响,像是骨头错位。
他脖子僵着,一点一点抬头——
小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跪在红棺前,双手捧着一只红绣莲鞋,鞋尖朝下,轻轻敲了三下地面。
声音极轻,像指甲刮粉笔盒。
可就是这三下,整个教室的空气“嗡”地塌了一寸。
墙皮裂了。不是掉灰,是整块整块地鼓起来,然后“噗”地炸开,灰雾里钻出一道道影子。天花板上倒挂着一个穿白裙的女人,脖子拉得老长,脚尖勾着电风扇叶片,荡秋千似的晃。门缝底下挤进来一只青灰色的手,五指扭曲,掌心还黏着半张脸皮。角落里,蹲着个湿淋淋的男鬼,头发糊住眼睛,正从嘴里往外吐黑水,一圈圈往墙角画圈。
陈凡嘴巴张了张,还没出声,楚灵月突然睁眼。
“闭嘴!”她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扎进耳膜,“再吭一声,把你舌头冻下来喂上吊鬼。”
陈凡立刻把嘴闭得死紧,连吞口水都不敢。
楚灵月缓缓起身,红衣无风自动,白绫从棺中浮起,缠上她手臂。她踩在棺沿上,居高临下扫视群鬼,嗓音冷得能结霜:“阴兵借道,子时将至。今日不设路引,格杀勿论。”
众鬼齐刷刷低头,动作整齐得吓人。
“布阵。”她袖子一挥。
上吊鬼立刻解下脖子上的麻绳,飘到门框边,一圈圈缠上去,打了个死结,又用牙咬住绳头拉紧。跳楼鬼撞向墙壁,脑袋“咚”地陷进去半截,墙面浮出蛛网般的裂纹,泛着幽绿光。厕鬼趴在地上,张嘴狂呕,吐出的不是血,是一滩冒着泡的腐臭黑水,顺着墙根蔓延,竟拼出个歪歪扭扭的符文。挂科学霸鬼抱着一摞发霉卷子,用手指蘸着鼻孔流下的黑血,在黑板上写“禁止通行”四个大字,每写一笔,字就往墙里陷一分。陪葬宫女鬼手拉手围成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声音断断续续,像卡带的老录音机。
陈凡看得头皮发麻,腿肚子直抽筋。他想往后缩,结果屁股刚挪半寸,脚踝就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低头一看,一只断手从地板裂缝里伸出来,指尖漆黑,指甲翻卷,正缓缓勾住他鞋带。
他浑身汗毛炸起,差点叫出声,硬生生咬住嘴唇憋住。那只手勾了两下,发现鞋带系得太紧,居然……缩回去了?
陈凡:“?”
他愣了两秒,心想这鬼还挺讲礼貌?
念头刚起,头顶突然传来“哗啦”巨响。
整间教室的天花板像被掀开的锅盖,阴气如墨汁倾盆而下,自上而下裹住四壁。灯光“噼啪”爆灭,监控屏幕熔成一摊黑胶,手机信号格直接归零。窗外的血月之光被彻底吞噬,连那层红都看不见了。教室陷入一片浓稠黑暗,只有红棺缝隙透出一丝微光,照得众鬼的脸忽明忽暗,像一群停尸房里醒过来的尸体。
陈凡胸口一闷,仿佛有座山压上来,呼吸变得艰难。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幻觉开始冒头——他看见自己躺在棺材里,盖子正在合上,而外面,楚灵月穿着嫁衣,冲他笑。
“操……”他低骂一句,赶紧甩头清醒,“老子还没谈过恋爱,不能死在这儿……”
他蜷在地上,双手抱头,强迫自己不动。
结界成了。
教室外,整栋教学楼的灯光还在亮着,唯独四楼404窗口,像被人用黑油漆泼过,一团漆黑球体牢牢罩住整间屋子,连轮廓都模糊了。楼下路过的学生抬头看了一眼,挠挠头,嘀咕了句:“靠,四楼灯坏得挺彻底啊。”
结界内,群鬼耗力过度,纷纷退散。上吊鬼缩回天花板夹层,只留一根绳子垂下来晃荡;跳楼鬼瘫在墙角,魂体稀薄得快透明;厕鬼爬进下水道口,只剩一双眼睛盯着外面;挂科学霸鬼抱着卷子打盹,嘴里还念叨“下次一定及格”;陪葬宫女鬼躺平了一排,跟军训站累的新生似的。
小红抱着绣花鞋,缩回东南角,抖得像个没插电源的震动模式手机。
楚灵月站在红棺边缘,双目闭合,白绫盘绕周身,像一条守夜的蛇。她脸色比平时更白,唇色发青,显然施法代价不小。
陈凡偷偷抬眼,看了眼这群鬼,又看了眼楚灵月,心里突然冒出个荒唐念头:
这哪是厉鬼横行,这他妈是鬼界居委会搞社区联防啊?
他差点笑出声,赶紧捂嘴。
就在这时,地板又是一颤。
他脚边,那条从门缝钻进来的青灰色手臂,悄无声息地爬到了他校服裤脚边,缓缓抬起,伸出食指——
在裤管上,轻轻戳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