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传来高跟鞋敲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不快,但很稳。陈默听见了,没动,就坐在客厅那张旧布沙发上,背挺着,手放在膝盖上。茶几上的手机还是反扣着,屏幕朝下,像被他亲手盖住的一个秘密。
门开了。
周倩站在玄关,拎着包,风衣肩头有点湿,估计是早上骑电动车淋了点雨。她一眼就看见他,也看见他面前的茶几——上面放着一张纸,整整齐齐摊开,边角压着个泡面叉子,防止它卷起来。
她脱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把账户清了?”她开口,声音不高,也不抖,像是确认一件工作报表里的数据。
陈默点头:“嗯。”
“什么时候的事?”
“早上六点多。”
她走进来,没坐沙发,也没去主卧,而是直接站到茶几前,低头看那张纸。眼神从平静转成皱眉,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僵硬。
“这是什么?”
“婚内协议副本。”他说,语气像在解释PPT里的一页备注,“我们领证前签的,你说要留个凭证,怕以后扯皮。当时你还笑我太认真。”
她没接话,盯着那份文件看。白纸黑字,条款清晰:婚后共同财产,依法均分;双方收入、存款、房产等,无论登记在谁名下,均视为共同所有。落款处有两个人的名字,还有红手印。她的字迹偏锋利,他的则老实巴交,一笔一划。
她抬头看他:“所以你就自己转走一半?连个招呼都不打?”
“不是偷,也不是抢。”他说话时没摸后颈,也没眨眼太多次,“是你也按过手印的东西。我现在拿回属于我的那一半,合情合法。”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屋里安静了几秒。冰箱又响了,咔哒一声启动,冷气涌出来,吹得茶几上那张纸微微翘了个角。陈默伸手,轻轻按了下去。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
“哪样?”
“你不吭声,不闹事,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以为你知道什么叫体面。”
“我也以为你知道什么叫尊重。”他看着她,第一次没避开视线,“我煮红糖水给你喝的时候,你说‘老公真贴心’;我胃出血住院,你在客户饭局上敬酒;我替你改简历通宵,你在林骁办公室试口红色号——这些事我都记得。但我没提,是因为我想好好过日子。”
她脸色变了变。
“现在我不想了。”他慢慢说,“我不想再当那个‘懂事’的人。懂事换不来好结果,只换来你摔门走了三次,留下一个空衣柜。”
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
“我不是来吵架的。”她说,语气有点飘,“我是来问你,能不能先把钱放回去。下周我要付一笔项目押金,资金临时周转不开。”
他笑了下,不是讽刺,也不是得意,就是单纯地笑了一下。
“周倩,”他说,“你现在跟我说‘周转不开’,就像当年我妈跟爸说‘这个月水电费交不起了’一样。可我爸呢?照样给小三买了新包。你猜我妈后来怎么活下来的?靠学校发的补助金,还有我暑假捡瓶子赚的两百块。”
他顿了顿:“我不是你爸。但我也不想再当那个,永远被牺牲掉的人。”
她没说话了。
她慢慢绕过茶几,在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姿势还像职场开会那样标准。但她的眼神已经不在文件上了,而是在他脸上来回扫,好像想从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里,找出点过去的影子。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她问。
“从你第三次说‘加班’却出现在阳朔开始。”他说,“后来我去展会,看到你和他碰杯,笑得像电视剧女主角。那一刻我就知道,这婚姻早就死了,只是我一直不肯松手。”
她低头,手指无意识抠了下椅沿的布料,那里有个小破洞,是他去年猫抓坏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声音轻了。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先找个便宜点的房子搬出去。也许报个成人高考,学点东西。之前搜过写作投稿,有个平台收真实故事,千字三百。写得好,说不定能出本书。”
她猛地抬头:“你要把这事写出去?”
“我没说一定写。”他看着她,“但我也不打算删。那些截图、定位、照片,我都留着。不是为了毁你,是为了证明我没疯,没多疑,也没自作多情。我只是个被背叛了的男人,想把自己的日子找回来。”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窗外有车喇叭响,一辆外卖电瓶车拐进小区,骑手戴着头盔,大声喊了句“3栋201!”。声音穿过窗户缝隙钻进来,又很快远去。
陈默没动,她也没动。
两人隔着一张旧茶几,坐着,像两个刚认识的陌生人,在等一场没人想开始的谈判。
她缓缓伸手,指尖触到那份婚内协议,轻轻翻了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然后她停住了。
目光落在签名页,她自己的名字下面,那个红手印还在,虽然复印后颜色淡了,但形状清晰。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赶紧低下头。
陈默看着她,没说话,也没安慰。
他知道,这一仗,他已经赢了开头。
她终于抬起头,嘴唇微颤,像是要说什么。
他静静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