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倩的手指还按在婚内协议的边角上,纸张被她捏得微微发皱。窗外那辆外卖电瓶车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屋里的安静重新回来,比刚才更沉。
陈默没动,也没催她说话。他只是坐着,手依旧放在膝盖上,像一尊被钉住的泥塑。但他右眉尾那道疤有点发烫,连带着眼皮也跟着跳了两下。
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笑出了声,短促、干涩,像鞋底蹭过水泥地。
“所以你现在挺硬气了?”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拿个复印的破纸,转走一半钱,觉得自己赢了?”
陈默没接话。他知道她不会就这么认下来。
“你要分?”她把协议折起来,动作很慢,边对边,角对角,整整齐齐,然后用指尖压了三遍,仿佛在压一份客户提案,“行啊。那就看看谁更狠。”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陈默后颈的肌肉猛地一缩,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他没眨眼,也没摸后颈,但呼吸确实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眼神不再闪躲,也不再有半点动摇。她的口红是新涂的,正红色,刚进门时还没这么明显。现在灯光打在她脸上,那颜色像一道封口令。
“你以为你手里那点东西算证据?”她语气轻了,反而更冷,“截图、定位、照片?你知道这些东西在律所眼里值几个钱?我一句话就能让它们变成‘非法取证’。”
陈默喉咙动了动。
“你清账户,我不拦。”她把折好的协议往茶几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但你要是真想玩到底——别怪我没提醒你,我混的圈子,不是你能碰的。”
她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半寸,“林骁一个电话,能让你在这行消失。你信不信?”
陈默终于眨了下眼。
他当然信。他查过林骁的背景,知道那家伙手里的资源有多硬。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后果。但他以为,至少眼下,自己还能站在这里,堂堂正正说一句“这钱我该拿”。
可现在,这句话好像突然变得特别轻。
“你不用吓我。”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部分。不偷不抢,不犯法。”
“谁跟你讲法了?”她嘴角又翘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冷笑,“我是跟你讲现实。你一个普通职员,月薪八千,连升主管都靠别人施舍;我呢?我管着百万预算,认识的人随便一个都能碾死你。你还觉得,咱们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陈默没说话。
他想起昨天还在搜成人高考的报名时间,想着要不要试试写点东西投稿。那时候他还觉得,只要把证据留好,把钱拿稳,一切就能慢慢重新开始。
可现在,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东西,不是你守规矩就能保住的。
“你要是识相,”她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就把钱退回去,把这事当没发生过。我们还能体面收场。否则……”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陈默抬头看她。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在开一场项目复盘会,每一个姿态都在传递一个信号:我才是掌握节奏的人。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那种明明占着理,却被对方用更大的势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
“所以你是威胁我?”他问。
“我是在告诉你真相。”她语气平静,“你不狠,就别掀桌子。掀了,就得承受反噬。”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反驳。
他知道她说的不是空话。她的世界确实比他大得多。人脉、资源、话语权,哪一样都不是他能硬扛的。
但他也没低头。
两人隔着一张旧茶几,又一次静了下来。只是这一次,气氛变了。不再是谈判,而是对峙。不再是丈夫和妻子,而是两个准备撕破脸的对手。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楼道的感应灯忽明忽暗,照得门缝下的影子一跳一跳。屋里那台老冰箱又响了,嗡嗡地启动,冷气往外冒,吹得茶几上的泡面叉子轻轻晃了一下。
陈默没动。
他坐在那里,姿势没变,手还是放在膝盖上。但他的指节微微泛白,右手小指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周倩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从前连她晚归都要发微信问“吃饭了吗”的男人,现在居然能一声不吭地坐在这儿,任她说出那么重的话,也不崩溃,也不求她。
她本以为他会慌,会求饶,会说“我错了,我把钱还你”。
可他没有。
他只是听着,记着,然后用那双越来越黑的眼睛看着她,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她忽然有点怕。
不是怕他报复,是怕自己已经控制不了局面了。
但她不能退。
“最后说一次。”她声音压低,“把钱退回去,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否则,别怪我不念旧情。”
陈默缓缓抬起眼。
他没笑,也没怒,只是轻轻说了句:“旧情?”
然后他停住,没往下说。
屋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