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熄灭的瞬间,陆九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脚下的地面突然一颤。
不是错觉。
石砖缝里簌簌往下掉灰,头顶传来细微的“咔啦”声,像是有把钝刀在慢慢锯着山体的骨头。他猛地抬头,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可耳朵却听得真切——不止是碎石滑落,还有某种沉闷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像一口被封了千年的钟被人撞了一下。
“要命……”他低骂一句,下意识伸手去够叶寒衣的方向。
手刚探出,一股狂风从通道尽头猛扑过来,裹着砂砾和腐土的气息,直接把他掀了个趔趄。他侧身撞上石壁,肩膀火辣一痛,眼角余光只瞥见一抹红绸在气流中翻飞了一下,随即被塌下来的碎石吞没。
“叶寒衣!”他吼了一声,声音立刻被轰隆声盖住。
头顶大块岩石开始坠落,砸在地上裂成数瓣,烟尘冲天而起。他蜷身往凹槽里缩,顺手抽出半截桃木剑插进地上,用鞋尖在旁边划了个圈——这是他们之前说好的标记,若失散,原地等三刻钟。
可这地方撑不了三刻钟。
整条通道都在塌。
他咬牙拔出桃木剑,贴着墙根往前摸,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前方原本是堵死的断路,现在却被震开了一道裂缝,宽不盈尺,但能透进一丝阴冷的风。他趴下去听了听,对面没动静,只有滴水声,规律得瘆人。
“总比被活埋强。”他嘀咕着,收腹侧身挤了进去。
石缝刮破了他的道袍,膝盖蹭在尖石上磨出血痕。爬了约莫十几步,眼前豁然一暗——不是黑,而是另一种更深的暗,仿佛这片黑暗是有重量的,压得人眼皮发沉。他掏出火折子一吹,没亮。再试一次,还是灭。
“受潮了?”他皱眉,把火折子塞回去,转而摸出朱砂笔,在掌心写了“安”字,指尖微麻——这是疯老道教他的土法子,测煞气。写完后他盯着手掌看了两秒,朱砂没变色,说明没中招。
他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地面渐渐倾斜向下,空气里开始飘来一股腥味,像是铁锈混着烂肉,越往前越浓。他放慢脚步,耳朵竖起来听着回音。这地方太静了,静得连自己的呼吸都被放大了三倍。
忽然,左侧传来一声轻响——不是落石,也不是滴水,是靴底碾过碎骨的声音。
陆九渊立刻刹住脚,背靠石柱,右手握住桃木剑,左手悄悄滑进袖口捏住朱砂笔。他没动,也没出声,就这么贴着墙站着,连呼吸都压成了鼻尖的一缕细气。
几息之后,前方一点火光亮了起来。
火把是从甬道拐角处升起的,昏黄的光晕晃了晃,照出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披着兽皮短打,头发编成几十根小辫,根根辫梢系着银铃,走起路来却几乎没响。他肩宽腿长,左臂裸露在外,上面纹着个狰狞的狼头,皮肉随着步伐微微起伏,像那狼随时要扑出来咬人。
陆九渊瞳孔一缩。
拓跋烈。
他认得这人——贺兰无涯提过一次,说是番邦细作头子,专干截杀探子、爆破粮道的脏活,最擅长在密道里杀人不留声。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火光映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神如刀,一步步朝他走来。每走一步,脚下石板就发出轻微的“咯”声,节奏稳定,落点精准——竟是按着八卦方位在走。
“啧。”陆九渊冷笑一声,故意扬高嗓门,“这位兄台,半夜打更也不穿鞋,莫非是地府来的勾魂使?贫道虽算不得正经道士,好歹也看过几本驱邪录,你要是阳寿未尽,趁早回头,别在这儿装神弄鬼。”
话出口,他自己都想笑。这话要是搁平时,八成能把人逗乐。可现在,对面那家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刃,刀尖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嚓——”声。
陆九渊心头一紧。
这家伙不好惹。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脚跟抵住一块凸起的石头,确认退路。同时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情报:拓跋烈擅双刀毒箭,动作迅猛,尤其喜欢在狭窄空间突袭咽喉。眼下这甬道最多容两人并行,真打起来,自己连滚都难滚。
“坎位藏鬼,离宫起煞——”他忽然抬脚,在地上画了道虚线,嘴里念得一本正经,“今日贫道偏要逆行乾门!”
其实是胡扯。
但他得让对方犹豫一秒。哪怕半秒也好。
拓跋烈的脚步果然顿了顿。
那一瞬,陆九渊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就是现在!
他猛地吸气,正准备抢先进攻姿态——
可对方没给他机会。
拓跋烈嘴角一扯,抬脚就踏进了他画的那道线里,一步踩在乾位上,手中短刃顺势抬起,刀尖直指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