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水瓶底还沾着讲台的灰，陈星雨把它塞进书包侧袋时，铝罐发出一声闷响。教室里的人还没散尽，七八个同学围在门口拍短视频，有人举着手机追着她喊：“姐，说两句！我们班要出名了！”她没停下，也没回头，只把棒球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半边眼睛。
走廊广播还在循环播放眼保健操音乐，可没人去按暂停键。她穿过人群，像游过一池沸腾的水。周舟的名字被几个人反复提起，“083号是他死党”“听说他们天天在单车棚刷题”，林小满的名字也飘了一耳朵，“班长带头搞学习小组”“原来八班真有人想考大学”。她听着，手指抠着书包带子上的破线头，一句话没接。
放学铃响到第三遍，她才从后楼梯溜到一楼。保安亭的灯亮着，王大勇坐在里面看报纸，见她出来，抬了下眼皮，没说话，只冲校门方向轻轻点了下头。
她顺着视线走过去，脚步一顿。
三个穿马甲的人站在校门口栏杆旁，手里举着不同台标的摄像机，旁边还停着辆白色采访车，车身上印着“城市焦点”四个红字。一个扎低马尾的女记者正对着镜头试音：“……明川中学高三学生陈星雨，从违纪生逆袭闯入省级物理竞赛决赛，成为本届最大黑马。目前我们正在等待当事人出现——”
话音未落，她旁边男摄影师忽然抬手一指：“那儿！是不是那个戴帽子的？”
镜头唰地转向陈星雨。
“陈星雨同学！”女记者拔腿就追，话筒直接杵到她面前，“请问你对入围决赛有什么感想？是不是觉得特别激动？”
她后退半步，书包撞上墙。另一个男记者绕到侧面，补位追问：“网上说你平时爱翻墙逃课、上课玩电子木鱼，这次能进决赛，是不是说明‘叛逆也能出成绩’？”
“我们不是问题班。”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够清楚，“我是靠刷题进来的。”
“哇哦——金句！”男记者眼睛一亮，立刻转头对摄像师比了个OK手势，“听见没？‘靠刷题进来的’！这标题有了！”
她转身就走，脚步加快。身后快门声咔咔响，还有学生探头围观，手机屏幕亮成一片。她低着头，一路冲进单车棚，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刚踩上踏板，就听见外面又传来喊声：“她在那儿！骑车跑了！”
轮胎碾过水泥地，她拐出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被铁门拦着，正跟保安交涉，其中一个指着她远去的方向，嘴型像是在说“追不上了”。
她松了口气，放慢速度。
天还没黑透，街边商铺陆续亮灯。路过一家奶茶店，电视挂在门外墙上，正播本地午间新闻。画面一闪，跳出她的照片——是上午在公告栏前低头的样子，右耳小银钉反着光。标题打出来：《叛逆少女杀进物理决赛！083号震惊全省》。
她停下车，靠在路灯杆上。
手机震动起来。微信群消息炸了屏。
【家长群】李阿姨：现在记者都找上门了，你们家孩子真成网红了？
【八班内部群】阿杰：我哥公司HR说要把你简历收进“潜力股档案”
【自习室互助组】小文：学姐牛啊！！评论区有人说你是“教育界的爽文女主”
她点开一条转发链接，标题是《非典型学霸闯关记：从违纪生到竞赛选手》，配图把她工装裤上的链条、电子木鱼、甚至翻墙传闻拼成九宫格，文章写道：“这位学生曾多次因违反校规被记过，如今却站上学术舞台，是否意味着规则可以被打破？”底下引用了一句匿名教师的话：“她确实有天赋，但行为举止还需引导。”
她冷笑一下，往上划。
短视频平台更离谱。有个百万博主剪了段两分钟视频，背景音乐是《孤勇者》副歌部分，画面切她过往“劣迹”合集：贴谐音梗涂鸦、戴耳钉自拍、和赵铁军对峙时翻白眼……最后定格在名单上的“083”，字幕弹出：“她不是好学生，但她赢了。”
评论区吵翻天。
“这才是真实的青春！”
“别洗了，成绩好也不能掩盖她不守规矩。”
“建议学校开‘叛逆班’，专收这种刺头。”
“楼上酸了吧？人家靠实力进的，你行你上啊。”
她滑到一条高赞回复：“媒体就喜欢造神又毁神，等她决赛输了，这些人立马换脸骂她‘德不配位’。”
手指停在屏幕上。
风从裤管钻进来，凉飕飕的。她抬头看天，云层薄了缝，露出一角淡蓝。远处教学楼的轮廓还亮着几盏灯，八班教室的窗户黑洞洞的，不知道谁忘了关投影仪的电源指示灯，红点一闪一闪，像没睡醒的眼睛。
她重新蹬车，沿着人行道慢慢骑。路过报刊亭，老板正往架子上摆晚报，头版就是她。标题加粗加大：《“烫发挂件少女”冲进物理决赛》，旁边还配了张漫画风格插图，把她画成披着斗篷的超级英雄，左手拿试卷，右手甩电子木鱼当流星锤。
她没停下买，也没拍照发群。
回到家，房门反锁，书包扔床上。她打开电脑，浏览器自动跳出热搜词条：“#叛逆少女闯关#”排在第十二位，点击量显示“103万+”。点进去，首页全是她的名字。有公众号推文叫《警惕“反规则崇拜”正在侵蚀校园风气》，有教育博主直播连麦讨论“该不该鼓励这样的学生代表学校”。
她关掉所有页面。
桌面上还贴着上周整理的错题草稿，几张A4纸用胶带粘在一起，边缘卷了边。最上面那张写着“电磁感应综合题拆解思路”，右下角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奶茶杯，那是她解不出题时随手涂的。
电子木鱼从书包里滚出来，落在掌心。
她轻轻按了一下。
“咚。”
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屋里，像敲在耳膜上。
窗外传来广场舞前奏，音乐是《最炫民族风》。楼下王奶奶又带着队开练了，音响震得窗框微颤。她没拉窗帘，也没戴耳机，就这么坐着，盯着墙上那排物理公式看了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班级群新消息。
周舟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熊猫头戴着博士帽， 标题写着“083永不认输”。下面林小满回了个👍，还有人接龙“决赛物资众筹启动”。
她没回。
只是把电子木鱼放在桌角充电，顺手把帽子里那张皱巴巴的训练表摊平，压在草稿纸底下。
然后起身，拉开窗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