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下面的电子板上，“如何在恐惧中守住本心”这几个字还亮着。欧阳振华刚松开记录笔，站在控制台前。舱里的空气系统发出轻微的响声，整个空间很安静。
他看着模拟界面里的留言。有一条弹幕是：“谢谢你，让我知道还能选。”这条留言停了很久，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呼吸变得重了一些。
突然，主控屏右下角跳出一个红框：【加密频段接收异常广播信号｜来源：帝国中央信息枢纽｜优先级：S级】
他的眼神立刻变了。
他快速滑动屏幕，调出信号内容。信息自动解码，一行行文字出现：
“通缉令升级公告：逃犯欧阳振华的悬赏金额翻倍，现总额达一亿信用点。提供有效线索者，奖励五百万星币；亲手抓获并押送至‘镇渊号’者，封子爵衔，授驱逐舰一艘，另赐边境星域开发权十年。无论生死，皆可交割。”
最后盖着帝国御玺的投影，落款人是卡尔萨斯。
欧阳振华盯着“无论生死”这四个字，眼睛微微一缩。
他转身走到通信模块前，迅速操作。公网接口、备用信道、中继协议——所有对外连接全部关闭。连石碑投影装置的信号发射器也被他手动断电。
飞船进入静默模式。除了维生系统和雷达，其他可能暴露位置的设备都关了。
灯光暗了下来，只有主控台边缘一圈蓝光亮着。
他靠在座椅边，手指摸着工作服袖口的破边。这件衣服是考古队发的，肩膀上有修理飞船时划破的痕迹，一直没换。现在摸着这道口子，他觉得安心。
外面世界因他而乱，这里却只有他自己。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亿信用点不是小数目，很多退役王牌驾驶员一辈子也挣不到。还有爵位和战舰。这种赏格一出，别说正义道德，就连最隐秘的猎人都会来找他。他们会用无人机、热扫描、跃迁尾迹等各种方法搜寻线索。
他不能再留在这个小行星群了。
他走到星图终端前，打开数据库，输入最近二十四小时内的异常跃迁数据。屏幕上标出七组信号，集中在南边小行星带外。其中三组来自已知猎人团伙，另外四组身份不明，但飞行轨迹呈扇形展开，明显是在布网排查。
有人已经来了。
他放大星图，手指点向一条偏北的冷门航道。这条路穿过电磁紊乱区，普通舰队很难走，连帝国巡逻艇都很少来。但它通向一个极寒星域，那里有废弃观测站、休眠虫洞和几颗被冰尘覆盖的死星，适合藏身。
航线预设界面弹出，他开始输入参数：目标坐标、燃料评估、跳跃充能时间。系统提示最低安全充能需要两小时四十三分钟，他直接设为三小时。
引擎开始预热，冷却液循环，机身轻轻震动。
他退后几步，站在舷窗前。外面还是熟悉的星空，陨石缓缓漂移，红矮星的光照在远处岩石上。看起来和平常一样。但他知道，这片平静撑不了多久。只要某个猎人发现一点信号，或者探测器扫到飞船轮廓，包围圈就会立刻收紧。
他看了眼手腕上的计时器：距离跃迁还剩两小时五十八分。
够不够？不一定。
但这是目前唯一能走的路。
他坐下，打开本地日志，准备存档那条广播。就在点击保存时，屏幕角落闪出一行提示：【侦测到远距离量子扰动｜类型：群体性跃迁准备｜方位角 217-304｜强度等级：中】
他动作停住。
这不是单次跃迁尾迹，而是多艘飞船正在同步校准空间折叠。至少一个编队，甚至可能是联合猎团。他们还没锁定位置，但已经开始封锁外围通道。
时间更紧了。
他关掉日志，查看飞船燃料表。GS-7号勘测艇的能源只够一次完整跃迁。如果中途被迫脱离或改道，后续无法再启动曲率引擎。他必须一次性跳进偏远星域深处，不能出错。
他重新检查航线，在原路径上加了两个微调点，避开可能的埋伏位置。虽然多耗百分之七的能源，但更安全。
做完这些，他在驾驶舱里慢慢走动。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右脚踝早就不痛了，连扭伤的记忆都模糊了。身体状态比以前好太多，气息顺畅，反应快，长时间专注也不累。这些都是讲道带来的好处，是因为有人听懂，有人突破。
但现在，这份力量反而成了负担。
继续直播，能传播希望，也会暴露自己；彻底沉默，能保命，但也等于掐灭刚燃起的光。他第一次感到两难。
“火种不能灭……”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在舱壁间回荡，“但现在点火，只会把自己烧死。”
他停下，看向舷窗。
外面一颗小行星缓缓转动，阴影遮住星光，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他伸手找到直播模块开关。红灯亮着，说明功能已关闭。他长按三秒，输入密码，把整个传输系统转入深度休眠。只有本地记录还在运行。他会继续讲课，录下来，等安全后再发布。
这不是放弃，是暂时躲避。
他收回手，走向储物柜，从夹层拿出一张泛黄的纸质星图。这是他当年在考古队亲手画的冷门航道图，边缘发黑，折痕处贴过胶带。他铺在桌上，用合金块压住一角，拿起铅笔，在通往偏远星域的航线上画了一道粗线。
这一笔落下，像是一种承诺。
他站直身子，环视驾驶舱。所有非必要设备都已关闭，灯光调到最低，空气流速降到维持生命的极限。整艘飞船像一头蜷缩的动物，静静等待风暴过去。
他坐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确认航线锁定。倒计时显示：两小时十二分。
通讯频道忽然“滴”了一声。
他抬头，以为是误报，正要忽略，却发现雷达上出现一个微弱信号——不是跃迁扰动，也不是飞船轨迹，而是一串断续的脉冲编码，频率接近古地球摩尔斯电码的变种。
他皱眉，调出解码程序。
几秒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你讲的“动中守静”，我悟了。今天没去矿场。他们在找我。】
没有署名，没有来源，信号一闪就没了。
他盯着这句话，喉咙动了一下。
手指慢慢移向直播模块的唤醒键，停在半空，又缓缓收回。
不能播。
现在不能。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决断。
舱内恢复安静，只有引擎冷却液流动的声音，细微而持续。他望着前方漆黑的太空，那条通往偏远星域的航线已在导航图上亮起，像一根细线，牵着他往未知而去。
倒计时继续跳动：两小时九分。
他解开安全带，起身走到舷窗边，手掌贴上冰冷的强化玻璃。外面，一颗陨石缓缓掠过视野，边缘被远处恒星照出一道银线。
他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挺拔，孤单，但站得很稳。
三小时后，引擎将全功率启动。
那时，不管有多少猎人围堵，不管悬赏传得多远，他都会消失在这片星空里。
现在，他只能等。
等时间，等机会，等下一个能听懂的人，在黑暗中默默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