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人族，真的很好。”青干望着围坐欢笑的族人，语气由衷而发。
清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底泛起温柔：“是啊，很好。可你知道吗？在君上开创人道之前，我们不过是仙不收、魔不要的凡修。无门无派，无气运庇护，连血脉都被视作低下。是君上给了我们‘人’这个称呼，给了我们站起来的资格。”
她轻声道：“其实人族很简单，不求长生不朽，不争霸主万界。我们求的，不过是一日三餐能温饱，一家老小能平安，一方天地能立足，一句‘活着’能有尊严。能被善待，能被守护，能堂堂正正站在天地间，不被轻贱，不被践踏——这就是我们最朴素的心愿。”
青干静静听着，望着篝火旁一张张满足而温暖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可他话音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茫然：
“可是……那个伪……那位长辈曾经说过，生灵本就自私，弱肉强食才是天地常理……也是你们的底色……”
清漪轻轻笑了笑，“灵尊说的吗？上主是诸天的执法者，见过太多黑暗与厮杀，她看得很准。生灵本就自私，仙也好，魔也好，哪怕是人也好，为了活下来，都曾出卖同族、背弃道义。”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小的时候……就是被我亲爹，卖进青楼的。”
青干眉头微蹙，满眼不解：“青楼……是什么地方？”
清漪垂眸，指尖轻轻攥了攥衣料，平静地说：“是很不好的地方。是一个女子，要脱下尊严、脱下裙子，才能换一口饭吃的地方。”
青干一下子怔住，声音都绷紧了几分：“世间……还有这样的父亲？那你……恨他吗？”
清漪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飘向远方跳动的篝火，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或许曾经恨过吧。”
她自顾自轻声往下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那时人族还立在仙魔交汇之地，鱼龙混杂，我们这些凡修天天被欺压，活得连尘埃都不如。能讨一口吃的，就已经用尽全部力气。”
“我娘去得早，家里还有个年幼的弟弟……”
“我还有……连君上、大师尊、二师尊都从未听过的名字”
她忽然顿了顿，指尖微微发颤，“叫招娣。”
“招娣是什么意思？”青干追问。
清漪低声道：“世间向来男尊女卑。我出生时，爹便不喜，只盼着我能‘招来一个弟弟’，将来好伺候他、供养他。我活着的用处，从一开始就只是这个。”
青干眉头猛地一拧，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真切的怒色：
“放屁。”
“父亲与母亲共造鸿蒙、演化诸天，同心同德。他们本是从太一中一同分化而出的真神，一阴一阳，互为表里，无高无低，无贵无贱。父亲便是母亲，母亲便是父亲，缺一则不成天地。”
他看向篝火旁安稳生活的族人，又看向清漪，声音沉而有力：“男为乾，为刚健、担当、顶梁撑天；女为坤，为谦顺、承载、涵容万物。尊与卑，是德行之分、职责之分，从来不是贵贱之分、高下之分。踩一捧一，把女子视作附庸，把生存变成践踏，那不是天道，那是生灵自己的愚昧与自私。”
清漪望着眼前这位怒为苍生、直斥愚昧的神，眼底的柔光又深了一层。
“是啊，生灵愚昧，可愚昧的黑暗里，也总会生出光来。”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微微发颤，
“被卖进青楼后，我遇到了妙音姐姐。她那时是青楼的花魁头牌，早已攒够了为自己赎身的钱。可她见我可怜，二话不说先把我赎了出来，让我留在她身边安安稳稳端茶倒水……”
说到这里，清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姐姐她……为了我，又多接了无数客人，被人当作玩物肆意轻贱，一遍又一遍糟蹋自己，只为再攒一份赎出自己的钱。”
“芽芽这个名字也是姐姐给我取的，她读书不多，却认认真真记住了一句，青芽破土，不问寒苦，凡能生根，便是新生。她说我以后再也不是招娣，要像小芽一样，从泥里钻出来，好好活下去。”
“这位姐姐倒是个奇女子.....后来呢？”青干沉声追问，拳头已悄悄攥紧。
“后来君上拆了那座青楼。”
清漪抹了抹眼角，声音渐渐扬起温度，“我人族的先辈们更是一起出资，把那座藏满屈辱的青楼，改成了一间干干净净的绣房。让我们这些曾经无路可走的女子，都能学一门女红，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用再脱裙子，不用再卖尊严，也能堂堂正正活下去。”
清漪的泪水断线似的往下掉，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可……后来幻樱入侵神州，仙魔两界被诡异缠住手脚，根本没法支援我们……那时候，只有年轻的君上，带着一群凡修跟他们死磕……”
她咬着唇，眼泪砸在手背上：
“姐姐为了护住那些要被拉去供人糟蹋、沦为玩物的姑娘，就和当年青楼里一同熬过来的姐妹们……主动换了她们。最后只有翠喜姐姐一个人回来了，妙音姐姐她们……她们……”
清漪浑身轻颤。
“等君上和将士们把人救回来时，就只剩一具具裹着白布的尸体了……”
“真是一帮畜生——”
青干勃然震怒，周身气息都沉了下来，握掌的指节发白，“若我生在那个时代，定将他们一个个劈碎，连那狗屁幻樱国，一并端了！”
清漪轻轻摇了摇头，泪水还在眼角，语气却柔而坚定：
“仇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青干。幻樱也有好人，有太多太多，被他们的高层蒙骗、利用的普通人。”
她轻声道：
“就像千奈姐姐……若不是她当年拼了命护着我们，我和顾妈妈、还有那些被换下来的姑娘，或许早就不在了。是她护着大家一路撤离，可半路遇上了诡异……她留下来断后。”
那时我还小，妈妈骗我说，千奈姐姐回到了很远很远的故乡……后来我被大师尊接去仙宫，慢慢长大，才终于知道真相——千奈姐姐早就为了护我们，牺牲在了那场风雪里。”
清漪吸了吸鼻子，眼底含泪，“青干，你要记住，仇恨只会让人迷失。真正该恨的，从来不是一个地方、一个族群，而是那些藏在幕后、挑动战争、视人命如草芥的野心与强权。”
她望着篝火，轻声道：“君上也说过，君子生于小国，非君子之过；愚氓执于暴行，非其族之罪。幻樱也好，神州也罢，普普通通想活下去、想护住身边人的人，从来都不是敌人。真正的敌人，是那些用谎言裹着大义，把无辜者推上战场、推入深渊的霸权与贪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