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三声刚落,天边泛出灰白,山道上浮着一层薄雾。代兵推开柴房门,木轴吱呀响了一声。他低头走出,脚步拖沓,肩背微塌,右手虚搭在门框上,像是撑着才没倒下。
他沿着青石小路往前行,左手拎着一只空竹筐,是去伙房领今日的干粮。脚底踩在露水上,鞋底湿了半截,走路时发出轻微的噗嗤声。他走得很慢,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歪。
转过山腰岔口,前方传来人声。几个外门弟子站在路边石墩上系腰带,见他过来,声音低了下去。有人咳嗽两声,扭头看向别处。代兵没停步,也没抬头,只用余光扫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还没走到演武场东侧,迎面一道影子横了过来。
萧战站在路中央,一身青云宗外门精英弟子的制式长袍,袖口绣金线,腰佩短剑。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一左一右站着,都不说话。
“哟。”萧战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四周安静下来,“这不是那个连门槛都擦不干净的废物吗?”
代兵停下脚步,离他三步远。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对方靴尖前的一块碎石上。
“怎么,哑巴了?”萧战往前半步,“还是说,昨儿夜里又拉肚子,把脑子也拉空了?”
旁边有弟子笑出声。笑声不大,但清晰。
代兵没动,呼吸平稳,眼皮都没抬一下。
萧战嘴角一扯:“你这种人,活着就是浪费灵米。宗门收你进来,是给你口饭吃,不是让你在这儿装死。”
他抬起手,指向代兵的脸:“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还有没有脸见人。”
代兵依旧不动。
“装什么深沉?”萧战冷笑,“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知道为什么外门没人理你?因为你就是根烂草,踩进泥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他忽然抬脚,踹在代兵膝盖外侧。
代兵身子晃了一下,竹筐脱手落地,滚出两块干饼。他顺势弯腰去捡,动作迟缓,像真的被踢疼了。
“捡啊。”萧战居高临下看着,“你就适合趴在地上,一点一点把别人施舍的东西往怀里扒。”
代兵拾起干饼,放回筐里,再慢慢提起。他的手指有些发白,指节微微凸起,但很快松开。
“听见没有?”萧战逼近一步,“我今天心情好,给你个机会——跪下来,喊三声‘我是废物’,我让你过去。”
代兵站直,依旧没说话。
“怎么,不服气?”萧战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你不吭声就显得有骨气?你这种人,骨头早就烂透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代兵衣领,将人拽近。
“你知不知道上个月谁被赶出宗门?赵坤,淬体境二重,比我低半级。就因为他多看了我一眼,我说他眼神不敬,执事当场把他逐出去。你算什么东西?你也敢在我面前装哑巴?”
代兵被他揪着,脖颈处勒出一道红痕,但他脸上仍无表情,连眉头都没皱。
“松手。”他说。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墙缝。
萧战一愣,随即爆笑:“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代兵没重复,只是静静看着他抓着自己衣领的手。
那手修长有力,指甲修剪整齐,掌心有一道修炼留下的老茧。
“你听不懂人话?”萧战脸色沉下来,“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每天早上必须来我屋外磕三个头,打扫门槛、台阶、院墙根,少一处,我就打断你一根手指。听见没有?”
代兵没答。
“装聋作哑?”萧战冷笑,“好,很好。你现在不低头,以后就永远别想抬头。”
他猛地一推。
代兵后退两步,脚下踉跄,差点摔倒,硬是稳住了。竹筐再次落地,这次他没立刻去捡。
“看你这副德行,我都嫌脏眼睛。”萧战掸了掸手,仿佛碰了什么污秽之物,“滚吧,别挡路。”
代兵低头,弯腰,拾筐。
动作缓慢,像真的筋骨未复。
他直起身,转身,迈步。
萧战在他背后冷笑:“记住,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我的门槛亮得能照出人影。不然……”他顿了顿,“我不介意亲手把你脑袋按进粪坑。”
代兵脚步未停。
山路向前延伸,雾气渐散。他走在主道边缘,肩背微沉,脚步拖沓,像一个被彻底压垮的杂役。
前方,几株松树后,功法堂的飞檐已隐约可见。
他走得很慢,但没回头。
鞋底踩过一片落叶,发出脆响。
前方石阶共有十三级,通往功法堂侧门。此刻无人进出,门半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代兵踏上第一级台阶,脚步轻了些。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匾,又低下头,继续往上走。
风从山上传来,吹动他额前碎发。他伸手拨了一下,动作自然,不快不慢。
走到第十级时,他忽然停住。
身后远处,传来一阵哄笑。
他没回头,也没皱眉,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混在风里,没人听见。
他抬起脚,踏上下一级台阶。
脚底落下时,鞋尖微微用力,将一块松动的石子碾进了土里。
第十二级。
他站定片刻,目光扫过门前地面——有几道划痕,像是有人在这里练过拳脚。痕迹还新,最多不过一天。
他收回视线,抬脚,踏上最后一级。
功法堂门口的铜环闪着暗光。
他距门还有三步。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