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代兵站在第十三级石阶上,距功法堂门三步远。铜环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门缝透出屋内陈年的木味和纸卷的气息。他抬起手,掌心贴上门板,用力一推。
“吱——”
门轴转动的声音比柴房那扇还响。他跨过门槛,鞋底带进几片落叶和一层薄灰。门后是狭长的侧廊,左右两侧立着老旧书架,上面摆满蒙尘的竹简与黄皮册子,有的卷角脱落,有的绳结散开,显是久无人问。
他回身将门虚掩,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堂内地面。青砖平整,缝隙间积着细灰,角落有鼠迹划过的短痕。正前方是一座低矮讲台,台上放着一块磨损严重的木牌,刻着“外门功法自阅”六个字,笔画已有些模糊。
此处无禁制,无守卫,外门弟子皆可自由进出,翻阅基础功法。系统判定为“宗门地点”,符合条件。
他站定,心中默念:“签到。”
【叮!签到成功,奖励已发放。】
清冷的机械音落下,一股暖流自识海深处涌出,顺着经脉滑下,落于丹田。那气息不冲不撞,温和如春水,却带着明确的指引感,沿着四肢百骸缓缓铺展。
片刻后,一段口诀浮现在脑海:《轻身术·初阶》。
共分三式——
一曰“卸力”,重心下沉时借势腾挪;
二曰“贴地”,脚掌不离寸土而速行如风;
三曰“点跃”,足尖轻触即起,落地无声。
运劲路线清晰标注于经络图中,从足少阴肾经起,经足太阴脾,连带腰腹核心,最终归于脚心涌泉。呼吸节奏也同步生成,两吸一吐,循环往复。
他闭眼静立,体内气机自然响应,丹田微热,灵气沿指定路径游走一圈,毫无滞涩。再睁眼时,已全篇贯通,仿佛练了十年。
这不是学会,是本就会。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轻轻抬右足,前脚掌贴地滑出半尺,身子未晃,肩不动,连衣角都没扬起。第二步稍快,第三步更快,三步之后速度已超常人小跑,却仍稳如踩在实地。
他在原地来回走了七趟,越走越顺,到最后一步踏出时,整个人像被风吹起的纸片,轻飘飘掠过三丈距离,停在讲台前。
没带风声。
他退后,回到起点,这次改用“点跃”。足尖轻点地面,身子微弓,一跃便是丈许,落地时脚跟先着,随即前掌压下,缓冲如猫。
第三次跃起,他绕过左侧书架,穿行于狭窄空隙之间。架高六尺,间距不足两步,他身形灵活,肩不碰架,衣不刮尘,一圈下来,连最上层悬垂的一缕麻绳都没惊动。
最后一跃,他直扑窗台。
窗开半扇,木框老旧,他足尖一点窗棂,人已翻身而上,双膝跪坐于窄台,木板承重微微下陷,却未发出半点声响。
他蹲在那里,低头看自己双手。
指尖还有些发烫,是灵气运转后的余温。他缓缓握拳,又松开,动作沉稳,没有一丝激动。
他知道这身法意味着什么。
从前被人推搡,他只能硬扛;现在若有人动手,他不必还击,只需避开,就能让对方打不到、抓不住、近不了身。
同阶之中,能追上他脚步的,不出一手之数。
但他没试第二次。
也没加快节奏去绕堂再走一圈,更没跃下窗台演练整套连贯动作。他只是静静坐着,呼吸慢慢平复,心跳回落至平常。
不能露。
尤其是在刚被萧战当众羞辱之后。今日清晨那一幕,山道上不少人看见。他越是显得虚弱不堪,此刻的蜕变就越安全。
他低头看了看窗外。
院中空无一人,只有几株老松静立,枝叶微动。阳光斜照进来,在窗台洒下一道明暗交界的线。他的影子落在上面,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他伸手,把影子从中分开,然后缓缓站起。
脚尖轻点窗台边缘,身子微倾,下一瞬已落回地面,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力顺畅,连脚下灰尘都只微微扬起一圈。
他走到门边,伸手推门。
这次动作比进来时快了些,步伐也轻了。不再是那个拖沓病弱的杂役,但也不至于显得突兀。他控制着节奏,像一个早课归来、略显疲惫的普通弟子。
门外,山路依旧安静。雾气散尽,天已全亮。远处传来钟声,是外门晨务将启的信号。
他迈出一步,踏上石阶。
第一级,脚步平稳。
第二级,足底发力稍增。
第三级起,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轻快,但外表看不出异样,只像是精神稍好。
走到第五级时,他忽然顿住。
前方山道拐角,有脚步声传来。
他立刻放缓呼吸,肩膀微塌,右手虚扶栏杆,做出一副体力未复的模样。
脚步声渐近,是两名伙房杂役挑着担子走来,见他站在台阶上,也没多看,低头过去了。
他等两人走远,才重新迈步。
第十级,他脚步恢复先前的轻捷。
第十一级,足尖几乎不沾地。
第十二级,身形微闪,已至顶端。
最后一级落下时,他没有停顿,直接转身,沿着主道前行。
背影不再拖沓。
走路的姿态变了,不是因为力气回来了,而是身体知道怎么省力、怎么提速、怎么在不动声色间拉开距离。
他穿过一片林荫,走向外门区域深处。
途中经过一处碎石坡,寻常人行走需步步小心。他踏上去,脚掌如履平地,三步并作两步,身形未晃,速度却快了一倍。
坡顶有风迎面吹来。
他迎风而行,衣角终于扬起一角。
但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加快,更没有跃起奔跑。他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回去,藏好,等下一个签到点到来。
风从背后推着他,像是催促他快些离开。
他只是稳步前行,左手轻轻握了下拳,又松开。
掌心干燥,没有出汗。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