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兵沿着小路往前走,脚底踩过碎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风从演武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晨露和石板的凉气。他穿过伙房外的小巷,前方就是东侧石亭,几根粗木撑起灰瓦顶,底下摆着一张长案,一名外门弟子坐在矮凳上,手里握着笔,正低头翻名册。
那人抬头看见代兵走近,眼皮动了下,没说话。
代兵站到案前,鞋尖离桌沿一尺远。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杂役短褐,袖口磨了边,腰带打了结。但他站得直,肩不塌,背不弓,呼吸平稳。
“报名。”他说。
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够案后那人听见。
执笔弟子皱眉,盯着他看了两秒,才慢吞吞翻开名册空白页。“哪个代兵?”
“柴房的。”
“哦。”那人拖了个音,笔尖顿了顿,“你报什么?”
“小比。”
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留下个黑点。那人抬眼又打量他一遍,嘴角往下撇了撇,低声嘀咕:“柴房来的也敢报?不怕摔死?”
代兵没应。
那人提笔写下“代兵”二字,字迹潦草,像是随便画了两道。写完合上名册,头一偏,不再理他。
代兵转身,准备离开石亭。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哎——你们听说了吗?代兵报名了!”
这话像往水里扔了块石头。
原本在演武场边缘练拳的几人停下动作,扭头望来。两个正在对练掌法的弟子收势分开,其中一个笑出声:“哪个代兵?不会是那个扫茅厕的吧?”
“还能有谁?”先说话那人扬声道,“刚才我亲眼见他走到报名处,亲口说要报!”
周围顿时哄笑起来。
“哈哈哈,他是不是以为躲过几下拳脚就能进前十了?”
“怕不是想借小比出风头,好让长老多赏两枚聚气丹吧?”
笑声一圈圈扩散开去。练功的人停下,走路的人驻足,连远处伙房门口端着饭盆的杂役都探头张望。
有人认出代兵的身影,立刻指着喊:“瞧!那就是他!站着不动的那个!”
代兵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笔直。
“代兵!”一声大喊从人群里炸出来,“你报哪一项?挨打吗?”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别吓着他,人家可是废灵根出身,能站稳都不容易。”
“我看他是想通了,知道自己这辈子修不了仙,干脆来小比找点存在感。”
“要我说,让他报也行,擂台上可没人讲情面,真上了台,一脚踹下来,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做梦。”
议论声越传越广,几乎半个外门都听见了。
一个瘦高弟子站在石坪边缘,手里拄着木棍,冷笑连连:“废体也敢报名?这不是给外门丢脸吗?去年有个瘸腿的还想试试,结果第一轮就被打出三丈远,躺了半个月。代兵?他连瘸腿的都不如。”
旁边同伴附和:“听说他之前连门槛都没擦干净,被萧战亲自教训过。这种人现在敢往上凑,真是不知死活。”
“说不定是想找死呢。”另一人阴阳怪气地接话,“反正活着也是浪费口粮。”
代兵走过石坪边缘,耳边全是这些话。他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只是左手轻轻捏了下右手腕,指尖在脉门处压了一瞬,确认气息稳定。
他继续向前。
忽然,一道尖锐的声音从右侧飞来:“代兵!输了别哭啊,柴堆里有的是地方躲!”
这话引得四周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几个年轻弟子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着大腿叫好:“这话绝了!输了回柴房钻被窝去!”
“要我说,报名处就不该让他报。这种人上去,纯属浪费名额。”
“就是,真正有实力的还没地方报呢,他一个杂役占个位置,算怎么回事?”
“我看他连初轮都过不了,光站上擂台就得哆嗦。”
“你太高估他了,他能站上去就不错,指不定吓得腿软直接滚下来。”
代兵终于走出石坪范围,踏上通往主道的青石路。身后讥讽声仍不断传来,但已渐渐稀疏。他脚步不变,鞋底贴地轻响,每一步落点精准,像是踩在看不见的节拍上。
他没有停。
也没有怒。
更没有回头反驳一句。
他知道这些人说的是什么,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说。他曾经是那个跪在演武场中央、被人当众羞辱的废体杂役。他也曾被推搡、被踢打、被视作蝼蚁不如的存在。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经脉早已疏通,灵气在体内循环不息,三次签到积累的底蕴藏于骨髓。《裂石拳》圆满,《混沌观想法》入门,净世莲心体质悄然运转,连最细微的杂质都在被清除。
他不需要解释。
也不需要证明。
时间会告诉所有人答案。
可现在的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报名。
他已经做了。
名字写在了名册上。
无论别人怎么看,无论多少人嘲笑,这件事已经发生。
不能再抹去。
代兵走到主道拐角,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他面向演武场中央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根旗杆立着,幡布未展。再过几日,擂台就会搭起,钟声会响,小比正式开始。
他静静看着那片空地,目光平直,脸上无喜无怒。
风吹过来,卷起一片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又被气流托起,飘向远处。
代兵收回视线,双脚并拢,站得笔直。鞋底干净,衣角未沾尘,整个人像一把藏在旧鞘里的刀,锋芒未露,却已有沉静之气。
他没有离开。
也没有走向别处。
他就站在外门演武场东侧石亭外的青石道上,背对讥笑,面朝擂台空地,像在等什么。
也像什么都不等。
远处又有弟子指着他议论,声音断续传来:
“他还站着干什么?听不够骂吗?”
“估计是傻了,被人说多了,反应不过来。”
“要我说,他要是真敢上台,我就买一粒聚气丹赌他三招之内被打下来。”
“我加两块灵石!”
“成交!”
笑声再次响起。
代兵依旧不动。
他抬起右手,轻轻拂了下肩头,仿佛有片看不见的叶子落了下来。
然后,他微微偏头,看向演武场中央的高台基座。
那里还没有人,也没有旗。
但很快就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