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哥过奖了，”方明月谦逊道，“多年以前，业师王先生就承今上厚望，潜伏于一个江南小村。隐忍多年以后，于近几年迎风而上，现如今也算是有所小成了——”
“方姑娘，民女愿闻其详。”杨姑娘接过话语。
“这？这，这似乎不太……”方明月语带迟疑。
原来，王先生的一些经历，多半就是前些年靖难之役的一个缩影。如若直陈其事，难免会牵扯到此前的建文帝。如何才能够不厚此薄彼，一碗水端平，倒是不易措辞。
“方姑娘，”只听赵清风沉吟道，“当年的一些事情，现如今早已尘埃落定。再说，只要不带偏见，秉持公心，尽量客观地陈述一下过往，也未尝不可吧？还有，钱大哥和杨姑娘既然有心报国，让他们知晓一下当年的情形，亦将有益于苍生社稷——”
“是啊，方姑娘，就说上几句吧！”文师弟、张定南也帮衬道。
原来，尽管跟在方明月身边好几年了，对于王先生的一些情形，文师弟也不完全知悉。
至于张定南，对于王先生，也只是见过几面而已。
因此，在这一刻，这两位南征交趾的战将，他们对于王先生的好奇心，甚至不下于钱大哥和杨姑娘。
方明月暗自思忖道：看来，既然要想钱大哥和杨姑娘到营中效力，不说上几句，是不行的了。
其实，史家讲究秉笔直书；这一刻，对于和业师王先生相关的一些事情，我就是直陈其事，也不至于就触犯了时忌……
“嗯，恭敬不如从命。”方明月缓缓说道，“钱大哥、杨姑娘，大致是这样的。我们这大明王朝，一开始，所想的，主要还是嫡长子继承制。只是，洪武大帝所立的太子，从一开始，似乎就拙于杀伐决断。如此一来，先太子的那些兄弟，包括燕王，也就多留了一个心眼，想着要有所布局了。其后，先太子早于洪武大帝而去。大帝伤痛之余，大概是出于爱屋及乌的心理吧，立皇太孙为储君。接下来的事情，各位也就有所了解了。建文帝继位之后，对于他的那几位叔父，一直心存戒备……”
接下来，方明月就将王先生如何奉燕王之命蛰伏于江南小村，其后如何力助燕王荣登大宝之事，择其大要，简述了一遍。
“这靖难之役嘛，”钱大哥斟酌着字句，“说到底，也还是洪武大帝一家人的帝位之争。对于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倒是关系不大吧？只是，现如今倭患猖獗，令师奉今上旨意，前来平定。此事事关苍生社稷，钱某尽管人微言轻，却也不能袖手旁观，现如今能够到令师帐下效力，自是义不容辞的了。届时，相关事宜，倒是要有劳方姑娘，替钱某美言几句的了……”
眼见钱大哥如此表态，方明月甚是欣慰。
“钱大哥，这说的是哪里的话！”方明月开言道，“对于各路豪杰驰援军中，业师一向都是感激不尽的……”
紧接着，她又将王先生如何在北境挫败蒙元残部，南征交趾之时如何运筹帷幄之事，删繁就简，择要说了。
“有令师坐镇，”杨姑娘微笑道，“此次平倭，佳音可期啊！”
其余几人，也纷纷出言，表明愿意效命之心。
方明月一时思绪有如潮涌：至此，一行六人都表明了心迹。我方同仇敌忾，何愁倭患不平？
这一刻，尽管尚未到达我方中军帐，然而，那平倭的远景图，已然就此铺展开来了。
此前，我也曾想到，如何才能够在这尘世间，一展平生抱负。到了这一刻，总算有点眉目了吧？
由此看来，此前所学到的那些子曰诗云、文韬武略，都会有派上用场之时。
从这个角度来看，当初在乡下，私塾求学的那几年，总不至于就是蹉跎岁月。
这世间，从来就没有白走的路，白读的书，白遇见的人……这一切，即便是空谷里的足音，也会有着不绝如缕的回响。
前些时候，王师忙于征讨交趾，一时半会儿之间，我和赵姑娘，身处后方，未能近距离地体验那金戈铁马的一幕幕。现如今，平倭之战在即，自己上场的那一刻，很快就要到来了。
一想起这一些，总难免心潮澎湃，继而跃跃欲试起来。
当然，这一切，都还需要恩师王先生统一指令、安排、调度。
能够为平倭大业尽自己的绵薄之力，我也算生逢其时了吧？
从襁褓中牙牙学语到私塾里诵读诗书，从家庭剧变之后黯然外出到皇宫里休整待时，从宜山城外再遇圆兴师太到长城脚下再见授业恩师……这一幕幕，就这样勾画出我这一二十年以来的萍水行踪。
而到了这一刻，我也是在还乡了。
尽管，此次还乡，更是为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大致回顾一番，也就不难发现，在我的人生旅程之中，王先生所扮演的，是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甚至，在即将到来的平倭行动之中，他更是我们的顶头上司。
如果还真有天意的说法，我们此行，也就是天意之一了吧？
当然，真能够在恩师帐下听差，已然是此生一大幸了吧？
俗语所说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确实自有道理。
就拿此次平倭大业来说吧，我们这一行六人，都尚不足以当此重任。
此刻回想起来，当初北平城里的那次重逢，更像是恩师有意为之吧？
文师弟是文丞相文天祥的后裔，既然浪迹天涯，那么，到当年文丞相的殉难之处走一趟，那可是天经地义的啊！
王先生算准了这一点，才会在北平城里守候着。当然，碰巧的是，当时的幽州防务，也正需要他去巡阅一番。
如此一来，于公于私，他都会待在城里，等待着我们那前来的脚步。
也就是说，王先生觉得，能够将我们招致麾下，方能另有一番光景？
而我和文师弟呢，到了那种时候，确实也没有更好的路径了。
冰释前嫌之后，才有文师弟、张定南投身军中，远征交趾。
而我们这一行六人，能够参与此次平倭，自然也就是王先生所乐意见到的了！
想想也是，多少年以来，也曾出现过数不胜数的私塾先生；只是，在这些私塾先生之中，又有谁还能够带领弟子，置身于事关苍生社稷的宏图大业之中呢？
是啊，单单是这样一件事情，就足以让恩师自豪一辈子的了……
“方姑娘，”只听钱大哥这样说道，“到时候，可要在令师面前，为钱某美言几句哦——”
方明月体会到，这倒是这位钱大哥“求战心切”了。
“放心吧，钱大哥，”方明月微微一笑，“到时候，业师所分派的差事，自会人尽其才……”
再过一盏茶功夫，一行六人来到防军帐前。
一番寒暄、介绍以后，方明月将此行的相关情形，择其大要，向王先生作了禀报。
王先生神情凝重，再过好一会儿，才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范船夫，说了这样一句：“范船夫，不知对于此次平倭，你有何高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