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风岭,鬼哭坳往东百里。
山不高,但险。常年雾气缭绕,从远处望去,整座山像一团凝固的灰白色云朵,沉沉地压在大地上。
三道身影落在山脚时,天还未亮。枯风岭浸在残月的冷辉里,嶙峋山影张牙舞爪,呜咽的山风掠过怪石,空谷间传来哭嚎般的回响。
“就是这儿。”
金万贯眯着鼓眼,仰头望向那雾气蒙蒙的山岭,肥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好久没来了……”
黑啸天鼻翼翕动,深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皱起:
“什么味道都没有。连妖气都闻不到。”
“当然闻不到。”金万贯哼了一声:
“那娘们儿的气息隐蔽的很好。要不你以为她凭什么在鬼哭坳边上躲八百年没人找到?”
范明按剑四顾,沉声道:“入口在何处?”
金万贯没有答话。
他蹲下身子,肥短的手指在地上摸索了一阵,忽然抠起一块石头,露出下面一个极淡的、几乎与泥土混为一色的……标记。
那是一个蛛网的图案,细得几乎看不清,但确实存在。
“顺着找。”
金万贯起身,沿着那个标记的方向,开始往山上走。
黑啸天和范明紧随其后。
三人一路向上,金万贯走几步就蹲下抠一抠,每一次都能在石头下、树根旁、苔藓丛中找到那种几乎看不见的蛛网标记。
那些标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但连起来,却成了一条清晰的路。
“你怎么知道这些标记在哪儿?”黑啸天忍不住问。
金万贯头也不回:
“因为是我布的。”
黑啸天:“……”
范明:“……”
金万贯的脚步顿了顿,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当年……咳,我们交往的时候,说这样方便找上来。”
他没说下去。
黑啸天和范明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三人继续向上。
一个时辰后,他们停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岩壁前。
这岩壁与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青灰色的石面,爬满苔藓,几株野草从缝隙里探出头来,随风轻摆。
若非金万贯在这里停下,任谁也不会多看它一眼。
“就是这儿。”金万贯抬手,在那岩壁上摸索了一阵,忽然按下一块凸起的石头。
无声无息。
岩壁上,裂开了一道缝。
那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终露出一条幽深的、向内延伸的通道。
通道里没有光,只有一股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
那香气浓得化不开,像是千百种花朵同时绽放,又像是无数坛蜜同时倾倒,让人闻上一口,便觉浑身酥软,只想沉沉睡去。
“闭气。”
金万贯低声道,从怀里摸出三颗灰扑扑的药丸,一人塞了一颗:
“含在舌下。蛤蟆涎炼的,能扛一阵。”
黑啸天和范明依言含住,那药丸入口便化作一股清凉的液体,护住了心神。
三人对视一眼,踏入洞中。
洞窟深处,别有洞天。
穿过那条幽暗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穹顶高不可测,无数钟乳石从上方垂下,每一根都在散发着幽幽的彩色光芒,将整个洞穴映照得如同梦幻。
洞壁到处是蛛丝。
无数蛛丝。
它们从穹顶垂下,从石壁上蔓延,从四面八方交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蛛网。
每一根蛛丝末端,都缠着一个人。
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老,有的少。有妖,有人......
他们被蛛丝层层缠绕,只露出面孔和上半身,如同无数巨大的茧,悬挂在这片彩光流转的洞穴中。
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都带着笑。
满足的、幸福的、安详的笑。
那笑容如此真实,如此沉醉,仿佛他们正经历着这辈子最美好的时刻。
有的嘴唇翕动,像是在喃喃自语;有的眼角微弯,像是见到了久别的亲人;有的眉头舒展,像是放下了背负一生的重担。
但他们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干瘪。
那是一种极其缓慢、几乎无法察觉的干瘪。
皮肤从饱满变得松弛,血肉从丰盈变得消瘦,体内的光芒——那代表生命力、代表气运、代表一切的光——正顺着缠身的蛛丝,一点一点地被抽走。
“这是……”
范明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修道三百年,见过无数杀戮,见过无数死亡,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这些人,正在死。
但他们,在笑着死。
“千梦幻境。”金万贯的声音低沉:
“那娘们儿的拿手好戏。”
“她说,人这一辈子太苦,活着的每一刻都是受罪。”
“而她,给他们一个最美的梦,让他们在梦里得到一切得不到的,然后在梦里……永远睡过去。”
他抬手指了指那些悬挂的茧:
“有的,刚来。还能撑几个月。有的,就剩一层皮了。还有的……”
他指向洞穴深处,那里有几具已经完全干瘪的、如同枯枝般的空壳,风一吹,轻轻晃动:
“那些,是已经……没了。”
范明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空壳,那些曾经也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悲有喜的生命。
他们曾经也笑着,以为自己在经历最美好的事。
他们不知道,那美好,正在杀死自己。
即使知道……
有多少人愿意醒来呢?
那些梦里的幸福,那么真实。
醒来的世界,那么苦。
如果换作是他,他会怎么选?
他不知道。
“范明。”黑啸天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看那边。”
范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洞穴最深处,有一张巨大的网。那网悬浮在半空,层层叠叠,如同云朵般柔软。
网的中央,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玉衡。
他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范明从未见过的、安详得近乎沉醉的笑意。
他身上的蛛丝,是彩色的,轻轻裹在身上,像是在温柔地抚摸,又像是在缓缓地……
汲取。
“方兄……”范明下意识地踏前一步。
“别动。”
一道娇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软的,媚的,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如同猫儿的尾巴在心尖上轻轻扫过。
“来客人了,也不打声招呼?”
彩光流转。
那些垂落的蛛丝轻轻颤动,像是被风吹过的琴弦。
穹顶的彩光骤然亮了一瞬,随即,一道身影从那光中缓缓降下。
她落在一张横跨洞穴的巨网上,就那么斜斜地躺着,一只手撑着下巴,慵懒地看着闯入的三个人。
蜘蛛精,孟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