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顾不上还在对练，长剑一收，身形一闪便掠到了苏幕身前，眼睛亮晶晶的，上下打量着苏幕。
“哥，你回来了！身体都好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与关切。
苏幕笑着抬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苏黎有些汗湿的头发：“放心，都好了。”
他仔细看了看苏黎，发现弟弟虽然略显疲惫，但精神饱满，眼神清澈坚定，周身气息扎实沉稳，显然修为进展稳固，并无急功近利留下的隐患，心中更是放心。
“见过大少爷。”烛阴也游弋过来，巨大的头颅低下，姿态恭谨。
苏幕对烛阴颔首，语气温和：“烛阴前辈，辛苦你了。”
烛阴连忙道：“大少爷言重了。能陪伴小少爷切磋，亦是吾等荣幸。小少爷天赋卓绝，勤奋刻苦，进步神速，假以时日，成就必不可限量。”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显然对苏黎极为看好。
见苏幕兄弟二人似有话说，烛阴很识趣地道：“你们久别重逢，想必有许多话要说。吾便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好，你去吧。”苏幕道。
烛阴再次颔首，庞大的身躯缓缓融入林间阴影，消失不见。
湖边便只剩下苏幕、苏黎和来仁三人。
苏黎拉着苏幕在湖边一块平整的大石上坐下，迫不及待地问：“哥，你快跟我说说，北海境那边到底怎么样了？凌落……他最后如何了？”
他眼神中带着关切与好奇。
北海境变故的消息虽已传开，但具体细节，尤其是关于凌落的结局，苏黎所知并不详尽，只知凌家剧变，凌落似乎弑父后又与老祖同归于尽，但其中内情，尤其是苏幕亲身经历的部分，他并不清楚。
听到凌落的名字，苏幕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缓缓开口，将北海境之行的经过，择要讲述给苏黎听。从凌霜弑父嫁祸，凌落被迫逃亡，云浅的合作，到继位大典上的对决，凌落吞噬生父、血祭族人强行晋升九级后彻底失控……
苏黎听得屏息凝神，时而震惊，时而愤怒，时而叹息。
苏幕的叙述平实而冷静，略去了许多凶险的细节，也刻意淡化了凌落背后打伤他、以及他最终亲手终结凌落性命的那一段。他只说凌落在彻底疯狂前尚存一丝理智，将归墟印托付，而他则在凌落失控造成更大灾难前，不得已出手阻止，最终凌落力竭而亡，尸身被他以朱雀真火焚化，归于天地。
“凌落的残魂，如今依附在归墟印中，尚存一丝灵性未泯。此次回来，也是要决定一下他的最终归处。”
苏黎听完，久久沉默。少年英挺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霾，为凌落那跌宕起伏、最终走向毁灭的悲剧命运感到唏嘘不已。
没想到，他最后最终竟是这般结局。
“哥……”
苏黎抬起头，看向苏幕，眼中带着心疼。
他虽不知全部细节，但也能想象到兄长亲身经历这一切，亲手送故人解脱，心中是何等滋味。他握住苏幕的手，力道坚定。
“至少人还有救，不是吗？残魂尚在，归墟印也是神器，总还有一线希望。”
苏幕感受到弟弟手掌传来的温热与支持，心中一暖，那股沉郁之气也散去了些。他反手握了握苏黎的手，点了点头。
“嗯，总还有希望。”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转而问道：“你呢？我离开这些时日，修炼可还顺利？方才看你和烛阴交手，进步很大。”
提到修炼，苏黎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兴致勃勃地说起自己最近的感悟和遇到的瓶颈，又询问苏幕在符道与灵力控制上的经验。兄弟二人就这么坐在湖边，迎着林间微风，聊着修炼心得，偶尔夹杂些日常琐事，气氛温馨而融洽。
来仁静静站在不远处守护着，看着阳光下并肩而坐、低声交谈的兄弟俩，一贯冷峻的脸上，线条也柔和了些许。
夕阳的余晖开始为森林镀上一层金边，湖面泛起粼粼波光。苏幕看了看天色，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先回去吧。封家那些子弟初来，你还需露个面，明日带他们去选剑。”
“好！”
苏黎利落地跳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与苏幕并肩往回走，依旧说个不停，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要跟兄长分享。
苏幕含笑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心中一片宁静。
万灵森域核心区域的景致，与外围那片被净化后的森林又自不同。
此处灵气浓郁得几乎化液，每一次呼吸都仿佛饮下琼浆。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树冠之间常有灵禽穿梭，羽毛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地面上厚积着不知多少年的落叶，踩上去柔软如毯，散发出淡淡的、混合着腐殖质与草木清香的独特气味。
苏幕牵着封菱歌的手，脚步不疾不徐。他并未动用灵力，只是凭借着与生俱来的、与草木的感应，自然地避开了一些灵兽栖息的巢穴和经常活动的区域。
“这里的生灵，大多经历过那场魔气侵蚀，对生人气息格外敏感。”苏幕低声解释道，星眸温和地扫过四周。
“若非必要，还是莫要打扰它们清静。”
封菱歌点点头，凤眸中带着好奇与欣赏，打量着这片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土地。她能感受到这里每一株植物、每一只灵兽体内蕴含的蓬勃生机，那是在经历了彻底净化后，焕发出的、近乎新生的活力。而这一切，都与她身侧之人息息相关。
“说起来....”
她忽然侧头看向苏幕，眼中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
“苏幕哥哥，你怎么不带我去幻剑渊选剑呀？父亲可说了，苏叔叔这次拿出来的七品灵剑，品相绝佳。我也想去看看热闹，说不定……也能找到一把合心意的呢？”
苏幕闻言，脚步未停，只是偏过头看向她。阳光透过浓密枝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那双星眸格外深邃温柔。他看着她眼中那抹明晃晃的促狭，心中了然，唇角不由得弯起一个宠溺的弧度。
“家里珍藏着一把很适合你的九品灵剑。”
他声音温和，带着一丝认真的歉意，“只是我还想再改进一下，这才拖到现在没给你。”
他顿了顿，看着她微微睁大的凤眸，语气愈发柔和，甚至带上了点讨饶的意味：“还请封少主宽恕则个，再耐心等些时日，可好？”
“九品？”
封菱歌先是一惊，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如同瞬间点亮了林间的幽暗。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语气娇憨：“真的假的？你可别哄我开心。”
“自然是真的。”
苏幕握紧她的手，目光真诚，“那把剑名为‘赤霄’，是早年先祖机缘所得的一块先天火玉髓为主材，辅以数种罕见火属性灵材打造。剑成之时便有九品初阶的威能，更难得的是其性至阳至纯，与朱雀真火本源极为契合。”
封菱歌听着他娓娓道来，心中暖流涌动。他不仅记得为她准备合适的兵刃，更在思考如何让这把剑更好地匹配她成长后的力量。这份细心与珍重，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动。
她将脸颊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那你慢慢改，我等着。”
苏幕感受着她的依赖，眼中笑意更深。两人就这么依偎着，在林间又走了一段。
前方林木渐疏，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中央，并非华丽的殿宇，而是一座依着一株巨大古树搭建的、极为质朴的木屋。木屋不大，以未经过多雕琢的原木为材，屋顶覆盖着厚厚的青苔与藤蔓，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非刻意感知，极易忽略。
木屋前，一道身影正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仰头望着古树繁茂的树冠。那人身姿挺拔，着一袭简单的墨绿色长袍，墨发以木簪束起，周身气息沉静浩瀚，又带着一种与这片森林浑然天成的契合感。
察觉到有人靠近，森尧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依旧年轻俊朗，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沉淀着万载岁月的沧桑与智慧。看到携手而来的苏幕与封菱歌，他脸上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来了。”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如同古琴轻振。
“前辈。”苏幕与封菱歌上前见礼。
“不必多礼。”
森尧摆了摆手，目光在苏幕脸上停留一瞬，带着些许审视，“看来弘农秘境效果不错，伤势已无大碍。”
“托前辈的福，已尽愈了。”苏幕答道。
森尧又看向封菱歌，眼中掠过一丝赞赏：“朱雀涅槃，浴火重生。小姑娘如今的根基，比之在虞渊时，又扎实深厚了许多，不错。”
封菱歌落落大方地回以一笑：“前辈过奖。”
“进屋坐吧。”
森尧转身推开木屋简陋的房门：“我这里简陋，比不得你们家里，莫要嫌弃。”
屋内陈设果然极其简单。一张木桌，几把木椅，靠墙有一张铺着兽皮的矮榻，墙上挂着几束风干的草药，墙角堆着一些不起眼的矿石和木料。唯有窗边摆放的一盆青翠欲滴、散发着淡淡灵光的不知名灵草，为这质朴的空间增添了一抹鲜活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与淡淡的药味，混合着木料本身的气息，闻之令人心神宁静。
三人落座，森尧亲手为他们斟上两杯清茶。茶水呈淡绿色，热气袅袅，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草木芬芳。
“此茶是我用林中几种灵草嫩叶所制，有安神静心之效，尝尝。”森尧示意道。
苏幕与封菱歌依言品了一口，顿觉一股温和的暖流自喉间滑入，随即化作清凉之气散入四肢百骸，连神魂都仿佛被轻柔地抚慰了一番，近日来的些许疲惫与杂念一扫而空。
“好茶。”苏幕由衷赞道。
封菱歌也点头附和：“清新自然，蕴藏生机，前辈好手艺。”
森尧淡然一笑：“闲来无事，摆弄些草木罢了。”
他放下茶杯，看向苏幕，目光变得认真了些。
“你此来，是为了那小子？”
苏幕并不意外森尧能猜到。他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神色也随之郑重起来：“是。北海境之后已有时日，我思前想后，对此事有了些想法，特来与前辈商议。”
森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决定将他化为器灵了？”
“没错。”
苏幕肯定地点头，“只要还能存在，日后千年万岁，兴许就会有别的办法。”
封菱歌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凤眸中流露出理解与支持。她早已猜到苏幕会做此选择。对苏幕而言，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便不会放弃故友。而化为器灵，已经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森尧沉默了片刻，指尖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叩击。
他看向苏幕，眼神锐利：“但你要想清楚。一旦成为器灵，他便与归墟印彻底绑定，神器在，则灵在；神器损，则灵散。且器灵之身，行动受限于神器本体，再无血肉之躯的诸多可能。你确定他自己想走这条路吗？”
苏幕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笑笑。
“那就是他醒了之后的事了。”
森尧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忽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也罢。”
他站起身，“你既已决定，我便助你。”
他走到木屋角落，那里摆放着一个看似普通的石匣。森尧指尖泛起淡淡的银光，在石匣表面勾勒了几个玄奥的符文。石匣无声滑开，露出内里。
一道温润的、仿佛凝聚了深海之精华的蓝色光华，自石匣中流淌而出，瞬间照亮了略显昏暗的木屋，正是归墟印。
印身周围，隐约可见极其淡薄的、几乎与蓝色光华融为一体的微光流转，那是凌落残魂的气息，虽然微弱，却不再如同风中残烛般随时可能熄灭，而是有了一种稳定的韵律。
“这段时间，我以万灵森域核心的生命精气和一些滋养神魂的秘法温养此印，凌落的残魂碎片已初步稳定，甚至有了些微自我凝聚的趋势。”
森尧解释道，他抬手虚引，归墟印便缓缓飘至木桌上方。
苏幕凝视着归墟印，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神光，看到内部那缕微弱却顽强的灵性。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森尧：“前辈，我们开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