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夏季,在北方的原野上开着一种蓝色的小花,颜色像夏日的天空一样美丽。这种蓝色小花象征着对爱情的永久承诺,即使暂时分离,终有重逢的日子。
——题记
开 篇
午夜,躺到床上不久,朦胧中我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拿着铲子,和一个同样提着篮子、拿着铲子的小姑娘来到一片旷野中,在那里我们蹲下来,开始挖野菜。突然来个男子抓住小姑娘的手腕,要把她拉走。我冲了上去,发疯似地掰着男人的手指,那个男人狠狠地踹了我一脚,把我踹倒在地,他拉起小姑娘就走,我爬起来又哭又喊,追了上去,那个男人转身又向我踹过来……
“做噩梦魇住了?”正在这时老伴英子把我摇醒了。“刚才你又蹬又踹,又喊又叫,两只手乱抓。我刚要睡着,就被你吓醒了。你梦到什么了?”
“梦见我和一个小姑娘正在挖野菜,来个男人抓住小姑娘的手腕要把她拖走,我要把她拉回来,被那个男人踹了一脚,我爬起来去追小姑娘,那个男人又转过身来踹我,就在这时醒了。小姑娘的脸虽然不是很清晰,我想应该是你,那个男人应该是你爸。小时候他不让你和我一起挖野菜。”
“都过去多少年了,这点儿事你还记得?”英子笑了起来。“你怎么会突然梦见咱们小时候?”
“白天我遇到了咱家后院的高成山,和他聊了一会儿。可能是遇见小时候伙伴的缘故,做梦就梦到了小时候的事。”
“他家还在二区吗?”英子问。
“他早就搬家了,他父母一直住在那里,最近才搬走。他说二区正在拆旧房子,一两天就能拆到咱们住过的地方。不知为什么,咱们住过的老房子又旧又破,我却总是梦见回到那里。”
“人年纪大了,都有些怀旧情结。”
“咱们搬过好几次家了,对其他住过的地方,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我也总是想起咱们小时候住过的房子。”英子说。“说来也怪,咱们住在那里时,经常吃不饱,穿着带补丁的衣服,却总也忘不了它。”
“那时候虽然经常饿肚子,穿带补丁衣服,却无忧无虑,开心快乐。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别说了,越说兴奋,该睡不着觉了。”英子说。
“不说了。”我说。“明天我想回去看看,在老房子扒倒前拍几张照片。,正好明天周日,你想不想回去看看?”
“好几年没去了。明天我和你一起回去看看。”说完英子拱进我的怀里。虽然是老夫老妻了,可英子还是像年轻时那样,让我搂着她睡觉。不管春秋冬夏,她都乐此不疲。
第二天早晨醒来,看看窗外,天已大亮,我们俩急忙起床。她到厨房准备早饭。我整理床铺、打扫房间。
吃过早饭,收拾完碗筷,我带上数码相机,和英子一起离开家。她要打出租车,我说:“咱们还是坐2路车去吧!好长时间都没坐过2路车了。”
“2路车还有吗?”英子问。
“还有。终点还是西柳矿。”
“西柳矿破产十多年了,那里还通公交车?”
“西柳矿周围还有一些住户。”
我和英子从我家住的小区步行十多分钟来到2路车始发站。我们小时候2路车是市区通往我们住的地方唯一的公交线路。
在2路车站等了二十多分钟,公交车也没来。如果不是还有人等车,我还以为2路车停运了。我问一个等车的人:“2路车咋这么长时间还没来?”
“现在去西柳矿的人少了,半小时发一次车。”那个人说。
“2路车的终点站还是西柳站吗?”我问。
“是。”那个人说。
2路车终于来了。上车的人并不多,等车的人全部上车以后,车里的座位都没坐满。
到了终点,下车后,我和英子朝西柳矿井口方向望了一眼,顿时目瞪口呆,这里已经变得我们都认不出了。几年前父母住在这里时,我和英子回来看望父母时,在这里下车,还能见到一些残垣断壁,还能看出当年的地面设施都在什么位置。现在井口周围完全夷为平地,遍地都是建筑垃圾。如果不是西柳矿大门外那几株树龄已经上百年的柳树仍然顽强地伫立着,我们会以为来到了戈壁荒漠。星星点点的野草和野花从断砖碎瓦的缝隙中钻出来,为这片人造荒野带来点点绿色。曾经名噪一时、热闹繁华的西柳煤矿如今彻底变成了一片废墟!
西柳矿这座本来可以开采八十多年的现在代矿井,由于种种原因,只开采了五十多年就关闭了。不过,北丰地区煤炭开采的历史却有百年以上。
满清时,北丰是盛京围场的一部分。因为这一带的河水皆向西流,汇入东辽河,所以人们把这里叫作西流水。一百多年前,当地有个农民打井时打出了煤炭,于是各地的人们纷纷来到这里开矿采煤,渐渐地西流水这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变成了人烟凑集的热闹集镇,于是清政府便在这里设了县。设县时,并没有采用原有地名“西流水”,而是称为北丰县。
民国时期,奉系军阀张作霖在北丰投资兴办煤矿,为了便于煤炭运输,把铁路修到了北丰。日本人全面侵占东北后,疯狂地掠夺北丰的煤炭资源,在十四年的时间里掠走了两千多万吨优质煤炭。一九四七年北丰县解放后,将私营煤炭公司收归国有,成立了北丰矿务局。后来矿区和县城合并,成立了北丰市,原来的北丰县依然存在。
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在苏联的帮助下,北丰矿务局在矿区西北部建立了新中国第一对现代化矿井——北丰竖井。因北丰竖井与北丰矿务局重名,常被人们搞混,于是便用北丰竖井所在地的地名“西柳”重新命名北丰竖井为“西柳煤矿”。
我和英子来到井口附近,站在废墟上,当年的景象浮现在我的眼前。西柳矿建成以后所有的重要地面设施都集中在我们脚下这片地方。这里有卷扬机房、压风机房、主扇风机房、选煤厂、机修厂,还有我工作过的锅炉房。除了这些煤矿的地面设施,附近还有矿办公楼、电影院、图书馆、医院。不过当时最引人注目的是竖井的井架子,有二、三十层楼房那么高,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生活在西柳矿附近的人们不管走多远,只要看到竖井的井架子,就知道快要到家了。小时候我和英子经常到这里来玩耍,成年以后,我和英子都在这里工作过。
可是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就像《红楼梦》里写的那样,“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甚至连通往二区的道路都长满了野草。我和英子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怎么会变得这么荒凉?”英子喃喃自语。
“你别感慨了!”我说。“咱们赶紧去二区看看,不知道咱们的老房子还在不在了。”
“现在连去二区的路都没有了。”英子说。
“也别管路不路了,咱们就朝二区的方向走吧。”我说。
我们磕磕绊绊穿过一片遍地都是砖头瓦砾的空地,终于看到一条通往二区的小路。
又向前走了一段路,我们眼前出现一片菜地。二区位于矿区与郊区交界的地方,当年这片菜地属于邻近的生产队,每年春天我和英子都会到这里挖野菜。昨夜我梦见的地方应该就是这里,不过,英子的父亲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也不可能把英子从我身边拖走。
菜地边上有一条小河。每到夏天,河边开着各种野花,生长着各种野菜,最常见的野菜是婆婆丁、曲蔴菜、水芹菜、芨芨菜、苋菜和灰菜。除此之外,河边还有一种在别的地方不常见到的蓝色小花。小时候我和英子都不知道这种花的名字,英子非常喜欢这种只有米粒大小的野花,也许是因为它的颜色像天空一样蓝。每次挖野菜时,看到这种花,我都会采一束送给英子。成年以后,英子读大学期间,在学校的图书馆查资料时,无意间看到了介绍这种小花的资料和图片,这时她才知道,这种小花是紫草属植物,叫“勿忘草”,也叫“勿忘我”。多年以后,在互联网上我看到了有关勿忘我的更详细的资料。资料中说,勿忘我含有比较多的维生素,能够调理人体的新陈代谢。资料中还说,“勿忘我的花语为永恒的爱,永远的回忆。”勿忘我的花语深深地打动了。非常遗憾小时候我和英子对它一无所知。
英子并不急于去看老房子,而是朝小河边走去,我知道她是去看那里还有没有勿忘我。没有让英子失望,我们又一次看到了那种蓝色的小花。现在是初秋,勿忘我的花期已过,只是在每个枝条的顶端还开着几朵米粒大小的花朵。我采了几根勿忘我的枝条送给英子,英子高兴地接了过去,就像见到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
我们离开河边,又回到通向二区的小路。沿着小路向前走了几百米,远远看见一棵大榆树和一片没有屋顶、门窗、只有四堵墙的房子,这里就是二区,是我和英子度过童年、后来又在这里结婚生子的地方。虽然听到拆迁的消息我们就来了,可还是晚了一步。
西柳煤矿建成以后,划分为四个采区,每个采区附近都修建了职工住宅,人们把这些住宅也分为一区、二区、三区、四区。我父亲在二区上班,单位分给我家的房子就在二区。
西柳煤矿投产后,国家从东北各地的煤矿抽调来一批管理人员、工程技术人员和熟练工人支援西柳煤矿。英子的父亲作为管理人员从锦西抽调到西柳煤矿,与他同来的还有英子的妈妈、英子的两个哥哥、英子的妹妹和英子。矿上在二区分给英子父亲一户房子。我父亲则是从离矿区二十多里的农村招工到西柳煤矿的,虽然那时我家已经五口人,因为刚投产时矿上没有那么多房子,头两年父亲只好住独身宿舍,在休息日走二十多里山路回家住一天。后来英子家对门那户人家搬走了,矿上把那户房子分给了父亲,我们一家才从农村搬到矿山,与英子家住对门,英子家住东屋,我家住西屋。
我家搬来的第二天,我给了饥肠辘辘的英子一块父亲下班后带回来的矿山面包。为了感谢我,也为了能经常吃到矿山面包,六岁的英子与我拉勾起誓,等我们长大以后她给我当媳妇。我根本没有料到,英子的一句童言稚语,却让我们结下了一世情缘。
现在二区已经变得一片狼藉,在远处根本看不出哪个房了是我家和英子家的老房子,我们只好朝那棵老榆树走去,因为那棵老榆树正对着我家的山墙。走到老榆树附近,我和英子终于看到了故居那间只剩下四堵墙的老房子。我家的老房子有个记号,前窗的窗台外面有一块砖断了,直到现在还保持着原样。
我和英子踏着残砖碎瓦走进了我们曾经的家,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四下查看,好像在寻觅什么。可是除了地上的断砖碎瓦,老屋里什么都没有了。我们要寻找的并不是什么东西,而是遗失在这里的童年和青葱岁月,遗憾的是它们早已远去,永远找不回来了。
我们站在老屋里久久不愿离去,回忆着在这里度过的幸福而快乐的时光。这时来了一辆挖掘机和几个头戴安全帽、手里拿着钢钎的年轻人。看到我们,他们大声训斥道:“你们不要命了,站在这里干什么?墙倒了砸着你们怎么办?”
我急忙端起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有个年轻人不解地问道:“这破房子有什么可照的?”
我说:“我们年轻时在这里住过,听说拆迁,过来看看。”
年轻人还算理解我们,说道:“房子也看完了,相也照了,赶紧离开这里,钩机马上就要工作了。”
我和英子退出老屋,但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来到老榆树下。老榆树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六十多年前,树荫下曾是我和英子以及其他小伙伴们的乐园,我们在树下弹溜溜(玻璃球,东北方音读作liúliu——作者注)、摔(东北方言读作ɡuāi——作者注)啪叽(一种用纸板剪成或纸折成的玩具,东北方音读作piàji——作者注),跳皮筋,踢口袋。傍晚这里是邻里们聊天、拉家常的地方。夜幕降临之后,则变成了热恋中的青年男女幽会的地方。
我们在树下默默地肃立着,与即将被挖掘机推倒的老屋做最后的告别。英子的父母和我的父亲几年前去先后去世,不久前我和英子送走了我的母亲。现在连这个承载着我和英子童年记忆的老屋也要被折掉了。
在一阵“哐当、哐当”的响声中,老屋轰然倒塌。以后它只存在于我和英子的记忆中。我感到一阵心酸,眼前变得模糊。
为了不让眼里的泪水流下来,我抬头仰望天空。碧蓝的天空中飘浮着一片片白云。我真希望有一片白云能变成一只可以穿越时空的小船儿,把我和英子送回已经远去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