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轰鸣,欧阳振华靠在驾驶座上,身体被牢牢压住。三小时倒计时结束前一秒,他按下跃迁按钮。GS-7号勘测艇冲进虫洞,后面的星域变成一道模糊的光带。
警报停了。
舱内重力恢复,他感到轻微发飘,持续七秒。主控屏坐标跳动几下,定格在:XK-907荒寂带,死星G-3。
他扫了一眼雷达。没有追踪信号,没有通信试探,也没有跃迁痕迹。飞船的路径已经被电磁乱流盖住,追兵暂时找不到他。
他呼出一口气,嗓子很干。
他没放松。扶着控制台站起来,脚步有点晃,走向维生模块。氧气浓度偏低,氮和氩太多,长期呼吸会缺氧。他手动重启循环系统,慢慢增加供氧量,避免气压突变触发警报。
十二分钟里,他一直盯着导航屏。直到“XK-907”四个字稳稳亮着,他才松了肩膀。这片区域是他以前在考古队发现的冷门路线终点,地图上写着“无开发价值”。帝国舰队不来,黑市也不走这里。是个安全死角。
安全了吗?
暂时是。
他走到舷窗边。外面一片死寂,没有航行灯,没有中继站的光,连一颗亮一点的星星都没有。远处有颗红矮星,光线微弱,照在死星表面的冰尘上,泛出灰白色的光。地面平坦,只有零星陨石坑和断裂的岩石。
他转身打开储物柜,拿出轻型防护服。这是考古队用的作业服,能抗低温,内层有过滤功能。他检查密封条、头盔卡扣、供氧管路,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做全。右脚踝早就不疼了,可他还是动了动关节——那是逃亡时留下的习惯,提醒自己不能大意。
舱门打开的声音很响。
冷风吹进来,带着金属和冰的味道。他站在梯口,先放出一台小型探测机器人。它只有巴掌大,有履带,顶上有扫描仪。它滑下台阶,走三十米后停下,开始采集数据。
风不大,吹在衣服上发出轻响。他看着前方,踩上地面,咯吱一声,陷进两厘米。地表硬实,下面是冻土,踩上去踏实。
机器人传回数据:重力正常,磁场稳定,空气可以短时间暴露。
他抬手解开面罩,深吸一口气。
空气冷,干,鼻子像被砂纸擦过。含氧量低,呼吸要用力些。但这不是飞船里的循环气。这是真实的风。
他闭眼一秒,睁开。
就是这里了。
回到舱内,他脱下防护服,叠好放回柜子。然后从夹层取出一张旧星图。纸发黄,折痕处贴过胶带,边缘磨损。他铺在操作台上,用一块合金压住一角。
航线从废星X-973出发,穿过小行星群,绕开巡逻区,终点是这片荒寂带。那条粗笔画的线,从起点连到现在。他盯着看了很久,手指顺着线条滑过去,像是确认自己真的到了。
火种不能灭。
但现在不能点火。
他走到录音模块前,按下启动键。红灯亮起,表示只存本地。
“今天不播,但课照讲。”他声音不高,“昨天讲‘动中守静’,有人懂了。我知道。但今天不对外发。环境不稳,信号容易泄露。我讲这段,是给自己听的。”
他背着手,在舱内走。
“静,不是不动。是心定。哪怕在风暴里,只要神不散,气不乱,就能守住自己。你们现在在哪?矿场?飞船上?还是躲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没关系。只要你还在听,道就在。”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空座位和关闭的直播界面。
“下一课,讲‘破障三问’。第一问:你为何修行?不是为了长生,不是为了力量。是为了明白自己是谁。等你们准备好了,我会再开信号。在这之前,别停下。哪怕只默念一句口诀,也是在往前走。”
录音结束,绿灯亮起。
他把文件存进加密区,命名为:“暂避期讲稿01”。
舱内安静下来。只有维生系统低频运转的声音。他坐回驾驶座,调出星图终端,再次查看周围。死星G-3直径约四千公里,没有卫星,没有地质活动,温度常年在-180℃左右。最近的空间结构是一个休眠虫洞,入口被冰尘盖住,短期内不会开启。
安全时间至少还有七十二小时。
他打开日志,准备记录状态。刚输入日期,眼角忽然看到舷窗外一闪微光。
不是飞船,也不是跃迁痕迹。
是地表某处,冰尘下面,好像有什么反光。
他皱眉,调出监控画面,放大那个位置。图像拉近后,能看到一块半埋的金属板,边缘弯曲,表面有刻痕,像是某种封印。
他没动。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石头。更像是人造的东西。
但XK-907从没记载有过文明。数据库里也没有这类记录。这块金属板是谁留的?埋了多久?和《玄元诀》有关吗?
他盯着屏幕,手停在机器人唤醒键上方。
去查?
可能暴露位置。万一触发警报或能量反应,引来敌人怎么办?
可不管?
错过线索,也可能错过机会。
他把手收回来。
现在不是查的时候。他还没站稳,没确认周围有没有监视设备,也没准备好逃跑路线。贸然行动,太危险。
他关掉监控,重新打开航线图。在死星G-3周围标出三个备用跃迁点,分别指向不同的电磁紊乱区。万一这里不安全,他能立刻离开。
做完这些,他去食品舱拿了一份压缩营养膏。撕开包装,一口一口吃完。味道像泥混铁锈,但他吃干净了。身体需要能量,尤其在这种低氧环境里保持清醒。
吃完,他压扁包装袋,扔进回收格。然后走向休息区,拉开帘子。床很小,但能躺下。他没脱衣服,直接躺上去,双手放在肚子上,看着天花板。
舱顶有条细缝,是上次撞陨石时弄的。现在贴了块补丁,边缘有点翘。他看着那块补丁,想起考古队发衣服那天,林宇峰站在仓库门口说:“这衣服耐造,穿五年没问题。”
五年?
他现在连明天在哪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停。
直播可以断,信号可以藏,但讲道这件事不能停。只要他还记得《玄元诀》,只要还有人愿意听,他就得继续讲下去。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留言——【“谢谢你,让我知道还能选。”】【“今天没去矿场。”】这些话不华丽,却很重。因为他们是真的在听,真的在改变。
他睡不着。
太安静了。没有警报,没有追击,没有外界信号。这种安静本该让人放松,反而让他更紧张。好像一闭眼就会忘记危险,睡过头,错过下一个危机。
他坐起来,走到控制台前,打开内部模拟界面。屏幕上出现几个虚拟听众,是根据以前的数据生成的。他们安静坐着,像在等下一课开始。
他对着空椅子说:“我在准备。等我。”
说完,他自己笑了。笑得很轻。
然后关掉界面,再检查飞船状态:能源剩47%,曲率引擎冷却完成89%,通讯模块仍在休眠,没有异常记录。
一切正常。
他最后看一遍航线图,确认三个备用点坐标没错。走到储物柜前,把那张手绘星图折好,放回夹层。
做完这些,他站在舱门前,望着外面灰白的地表。
风还在吹,冰尘缓缓移动。
他转身,走向休息区。
躺下,闭眼。
快睡着时,他想:
明天,去看看那块金属板。
拍张照就行。
不去碰。
就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