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阿婆家的堂屋坐满了人。
这是几十年来第一次,老街的居民为了“公事”聚在一起。
除了阿婆、王爷爷、李奶奶,还有另外七位老人——
会做蓝印花布的张奶奶;会唱本地山歌的孙爷爷;会做传统木工工具的刘爷爷……
他们都是这条街上“有手艺”的人。
林小溪把两份方案都说了。
一份是MCN机构的商业合作,盈利数字惊人;
一份是文旅局的推介官计划,待遇微薄但纯粹。
说完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王爷爷先开口:
“那个要直播的,让我想起以前街口耍猴的。猴子表演,人要钱。我不当猴子。”
李奶奶点点头:
“我的梅干菜,是做给儿子吃的,不是卖钱的。真要卖,味道就变了——心里想着钱,手下的盐就不准了。”
张奶奶更直接:
“我今年七十八了,还能活几年?要那么多钱做什么?我就想安安静静做我的花布,谁喜欢,送他都行。”
但也有不同声音。
刘爷爷的儿子,在省城买了房,欠着贷款。
他犹豫地说:“要是真能挣点钱,也不是坏事。我那些木工工具,放着也是放着。”
孙爷爷则担心有坏人使坏:
“要是拒绝了那些人,他们会不会使坏?我听说要是被网暴了,会死人的。”
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质朴而直接。
没有高深的理论,只有最朴素的生活智慧:
什么东西值得守,什么东西可以放,什么钱能挣,什么钱挣了睡不着觉。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阿婆。在这条街上,阿婆年纪不是最大,但威望最高。
阿婆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
“我讲个旧事。”
她说:“六零年饥荒那时候,这条街饿死过三个人。但活下来的人,谁家有口吃的,都会分一点给更难的邻居。
我那时候怀着老大,饿得浑身浮肿,是对门的陈婶(她已经不在了),省下半碗粥给我救了我一命。
我说以后还她,她说:‘都是这街上的人,还得起就还,还不起就欠着。但账不能算得太清,算清了,人情就没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手艺和人情一样。”阿婆继续说:
“它是活的东西,在人与人之间传,在手与手之间教。一旦明码标价,算得太清,它也就死了。
死了的手艺,就算放在玻璃柜里,也是标本。”
她看向林小溪:
“小溪,你年轻,路还长。我们这些老骨头,不能拖着你。那些大钱,你想挣,就去挣。我们理解。”
林小溪的眼泪,突然间流了下来。
“我则不去挣。”
她哽咽着说道:“阿婆,我在北京挣过钱,知道钱能买什么,不能买什么。
钱买不来,您分给我的那碗绿豆汤;买不来李奶奶送我的梅干菜;也买不来王爷爷给我编的小蜻蜓……
这些才是最珍贵的东西,钱无价之宝。”
老人们都看着她,目光温和。
“那你就接那个‘推介官’。”
王爷爷说:“钱少就少点,我们这些老家伙,有手艺,有养老金,饿不死。”
“对,”李奶奶说:
“你就好好的,把咱们这条街的故事传出去。让外面的人也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过日子的地方。”
决议就这样敲定了。
林小溪一个个送老人们出门。
夕阳西下,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交织在青石板上。
最后,阿婆站在门口,看着空荡下来的堂屋。
“小溪。”
“嗯?”
“你选择的这条路,会很难走。”
“我知道。”
“可能比你想的还要难。”
阿婆转过身,看着她说道:“会有很多人说你傻,也会有更多诱惑,更多不理解。
甚至,将来有一天,你会怀疑自己的选择。”
“不会的,阿婆我永远不会后悔,我现在的选择。”
阿婆没再说话,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是一块已经干硬的栀子花膏,颜色深黄,香气却依然芬芳。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六十年了。”
阿婆把花膏,放在林小溪手心说道:“她说,要是以后日子过不下去了,就闻闻这个。只要香气还在,日子就还能过。”
林小溪握紧那块小小的、坚硬的花膏。它没有温度,却传递着某种跨越时间的温暖。
周一上午,她去了趟文旅局。
赵主任在办公室等她。没有多问,只是递过正式的聘书和合同。
林小溪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很稳。
“欢迎加入。”
赵主任伸出手:“我代表全县人民,热烈欢迎我们,年轻漂亮的林推介官。”
握手时,林小溪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那些沸腾的欲望、焦灼的权衡、眩晕的诱惑,突然都退潮了。
剩下的,是一条清晰而狭窄的路——可能有很多荆棘,但每一步,都踏在真实的土地上。
走出文旅局大楼,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就像小时候偎在妈妈怀里感觉。
手机震动起来,是陈哲发来的最后通牒:
“林小姐,我们的offer保留到今天下午五点。过时不候。”
她回复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删除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
老街在等她。
阿婆在等她。
那些皱纹般的故事、那些手温般的记忆、那些需要被小心捧起的,脆弱的美,都在等她。
她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也不知道三千元一个月,能让她坚持多久,更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明智”。
但她知道,此刻,她握在手里的,是一块可以闻六十年的栀子花膏。
而且,香气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