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官道上露水沾湿了车轮边缘。萧无烬脚步未停,径直朝那辆孤车走去。车夫正打着哈欠,手里握着缰绳,马蹄轻踏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他刚伸手去拉车门,身后传来一句清亮的话:“世子殿下就这么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根细线,把他迈出的脚步钉在原地。
萧无烬缓缓转身。端木星璃站在晨光里,月白裙裾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发间别着那把小银剑,在微光中泛着冷色。她手里拎着一只青布包袱,肩头还搭着件薄披风,显然是早有准备。
“你看见字条了。”他说。
“看见了。”她走近几步,将包袱往车上一扔,“北原、西漠、东渊,写得清楚明白。可你没写‘谢绝同行’。”
车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萧无烬,识趣地低头整理鞭子,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萧无烬沉默片刻。他知道她会来,也知道自己留下的字条根本拦不住她。但他仍想试一试——有些路,背负太多的人走不了太远。
“那些地方不是游山玩水。”他开口,语气平直,“我去的地方,不会有茶摊,也不会有歇脚的驿站。”
“我知道。”她站定在他面前,紫瞳映着初升的日光,不像昨夜那般深沉,倒像是融化的琉璃,“但你也知道,一个人走不远。”
他没说话。
她往前半步,声音低了些:“你写‘勿轻举’,自己却先动身?凭你一人,走得通几条路?”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了他的衣角,也拂起她额前的一缕碎发。远处山影模糊,天光渐明,新的一天已经铺开,不容退避。
萧无烬侧身让开一步。
端木星璃嘴角微扬,抬脚上了车。车夫见状,甩起鞭子,马儿迈开步子,车轮碾过湿润的土路,发出咯吱声响。
车内不大,两人并排坐着,肩与肩之间隔着一拳距离。窗纸透进微光,照在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上。那只手很稳,指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浅疤,是早年练星盘时被铜棱划伤的。
“你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跟着?”她忽然说。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调息,语气温淡。
她没再追问,只是低头解开包袱,取出两只油纸包。一只里面是热腾腾的芝麻烧饼,另一只裹着几块蜜渍山楂糕。
“吃点东西。”她递过去。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接过烧饼,咬了一口。面皮焦脆,内里松软,带着柴火香。他咽下一口,说:“你早起买的?”
“嗯。”她自己也拿了一块山楂糕,慢慢嚼着,“赶路不能空着肚子。你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少吃凉食。”
他没应声,只把剩下的饼用油纸包好,收进随身袋中。
马车一路南行,官道两旁渐渐出现零散户舍。炊烟袅袅升起,村妇在井边打水,孩童赤脚追鸡,狗吠声此起彼伏。市集在十里外的岔路口,人声渐稠。车夫放缓速度,避让挑担的农夫和推车的小贩。
到了江畔,他们换乘小舟。船不大,只能容三四人,船夫撑篙离岸,水流湍急,船身晃得厉害。
端木星璃起身走到船头,想看看对岸风光。一阵浪打来,船身猛地一斜,她脚下打滑,整个人向侧边倾去。
萧无烬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手腕,用力一拉。她踉跄几步,撞进他怀里,又被他顺势扶稳。
两人站定,呼吸近在咫尺。
她抬头看他,他还低着头,眉头微蹙。不是因为失衡,而是左肩旧伤被牵动,隐隐作痛。
“疼?”她问。
“没事。”他松开手,退后半步。
她盯着他左眼下方那道淡金色剑痕看了一瞬,忽然笑了:“原来世子也有疼的时候。”
“若某人安分些,我也无需多此一举。”他坐回船尾,语气恢复如常。
她也不恼,重新站定,只是这次抓牢了船沿。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映得她紫瞳发亮。
船至中流,两岸青山夹峙,水声轰鸣。他们沉默了一阵,听风过耳,看云卷舒。
靠岸后继续乘车,午后路过一座小镇。街市热闹,糖画摊前围满孩子,铁匠铺里锤声叮当,药铺门口晾晒着草药,气味混杂。
端木星璃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有个老匠人在摆摊,卖的是各色小兵器模型,木雕铁铸都有。其中一把银光闪闪的小剑格外精致,剑身细长,护手呈星形。
她走过去,拿起那把剑看了看,问价。
“五十文。”老头眯着眼,“姑娘眼光好,这可是我昨夜新做的,纹路都按古谱刻的。”
她掏出钱袋,数出铜板递过去。接过小剑,转身递给萧无烬:“比你送我的那把还精致。”
他接过一看,剑柄末端刻着一个极小的“星”字。他抬眼,见她笑意盈盈,便知她是故意的。
“你喜欢就行。”他把剑收进袖中。
她哼了一声:“谁说我喜欢了?我只是觉得它配我发间。”
但他看见她回头时,悄悄摸了摸发簪位置,指尖掠过那把旧银剑的剑柄。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一处驿站。马车停在门前,车夫卸下行李,告辞离去。
驿站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二人同来,笑呵呵迎上前:“二位客官是成亲路上吧?只剩一间上房了,带喜字窗花,床也新换的。”
两人同时一怔。
“我们……”端木星璃刚要开口。
“就那间。”萧无烬已掏出银钱递过去。
掌柜乐了:“早该这样!年轻夫妻,何必分房?夜里还能说说话。”
门关上后,屋里静了下来。墙上贴着红纸剪的“囍”字,桌上摆着一对蜡烛,床上被褥齐整,隐约有樟脑味。
端木星璃站在屋子中央,一时不知该坐还是该站。
萧无烬解下外袍,挂在架子上,动作利落,仿佛对此毫无波澜。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查看外面动静。
“你不睡?”她问。
“你先歇着,我守一会儿。”他盘腿坐下,背靠窗框,闭目调息。
她没再说什么,脱鞋上床,拉过薄被盖住身子。床不小,但两人共处一室,气息交错,总归比平时更觉安静。
夜深了,烛火摇曳,墙上映出两人轮廓。她闭着眼,呼吸平稳,似乎已入睡。
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你不问我为何一定要跟着?”
他没睁眼:“你想说时自会说。”
屋外虫鸣阵阵,风穿檐角,发出细微哨音。
她轻声道:“因为我知道,有些劫,注定要两个人一起扛。”
他手指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回应。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窗外月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照亮了那只青布包袱的一角。包袱口松着,露出半截星盘铜链,在月色下泛着微光。
他依旧靠着窗,呼吸渐沉,肩伤处仍有隐痛,但比白天缓了许多。他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也知道她不会轻易放手。既然如此,那就让她走一段。
至少现在,不必再独自面对前路。
第二日清晨,他们离开驿站。天刚亮,雾未散,驿道上行人稀少。马匹换了新的,精神抖擞,拉着车缓缓前行。
沿途村落渐密,田埂上农人已经开始耕作。一位老汉牵牛过田,见他们路过,挥手打了声招呼。端木星璃掀开车帘回应,老人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中午在路边茶棚歇脚。粗瓷碗盛着大碗茶,浮着几片茶叶梗。她喝了一口,皱眉:“这茶比刷锅水还淡。”
“能解渴就行。”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她看着他放下碗的样子,忽然说:“你以前走过这么多地方吗?”
“边疆三年,哪都去过。”他答,“荒村、废庙、沙地、雪原。睡过马厩,也躺在坟堆旁过夜。”
她没接话,只是低头搅着茶水。
片刻后她说:“那你一定很习惯一个人了。”
他抬眼看她:“但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没有试探,也没有委屈,只是认真地看着他,像在确认一句话的真伪。
他没躲开视线,轻轻点了下头。
风吹过茶棚顶的茅草,发出沙沙声。远处山势起伏,林木苍翠,一条小路蜿蜒入山,不知通向何处。
他们重新上车,马蹄声再次响起。
太阳升高,雾气散尽,官道向前延伸,看不见尽头。
车轮滚滚,碾过碎石与泥土,载着两人继续南行。
前方没有目的地,只有未知的旅途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