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文旅局后的第五天,第一波报复来了。
最先出问题的是线上。
周三早晨,林小溪像往常一样,打开视频账号后台,准备上传一段,王爷爷劈竹篾的日常记录。
登录时,系统却提示:“账号涉嫌违规,部分功能受限”。
她愣住了,点击查看详情,违规理由是:“发布不实信息,误导消费者”。
具体指向是,她三个月前发的一条视频——
阿婆在讲述栀子花膏的传承时,随口说了句:“我母亲说,这手艺传女不传男,传内不传外”。
就这么一句,口述传统里的常见说法,竟然被标记为:
“传播封建思想,违反平台公约”。
林小溪立刻申诉,提交了非遗保护的相关文件,说明这是传统手工工艺,传承中的历史文化现象,不应简单定性。
平台回复:“申诉已受理,处理周期3-5个工作日。”
这意味着,在此期间,她无法发布新内容,直播功能被禁用,已有视频的推荐流量也大幅降低。
然而,她的账号,刚刚积累起二十万粉丝,却正是需要持续运营的关键时候。
“怎么会这样?这可真是关键时刻掉链子。”林小溪沮丧、委屈的只想哭。她开始打电话求助。
“这真是太巧了。”
赵主任在电话里说:
“我刚接到通知,下周省文旅厅的公众号,要推一篇老街的专题报道,本来计划用你的视频素材。可是,现在怎么办?”
林小溪还没处理好,被封号事件,第二个打击接踵而至。
周四上午,老街口新开了一家“栀子花坊”。
店面装修精致,原木色招牌上写着“古法栀子花膏·第四代传人”。
店里坐着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妇人,穿着改良旗袍,正在玻璃工作台前,演示制作花膏。
她动作优美得像表演,石臼是崭新的,花瓣是花店买来的鲜切花,就连背景音乐,都是古筝版流行歌曲。
店门口的海报上,印着妇人的照片和简介:
“陈月娥,栀子花膏非遗传承人,师承祖母陈王氏,七十余年匠心坚守。”
林小溪站在街对面,浑身发冷。
陈月娥?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阿婆也姓陈,但阿婆的母亲姓李,祖母姓王,哪来的什么“陈王氏”。
更让她心惊的是,店里的人流量。几个举着手机的主播,正在直播:
“家人们看过来!这才是真正的非遗传承!之前网上那个是炒作,这个才是正宗的!”
店里挤满了年轻游客,正在排队购买包装精美的花膏礼盒——168元一小罐。
这时候,王爷爷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小~小溪,你快去看看吧!
咱们~咱们街尾也开了一家店,叫什么‘竹艺工坊’,有个什么什么‘江南竹编第五代传人’,正在里头表演呢!”
老街的两端,一夜之间冒出了两家“非遗店铺”,装修、宣传、话术如出一辙。
林小溪走进“栀子花坊”。
店员立刻迎上来:
“美女过来啦!您随便看,也可以试用一下,我们这可是正宗的古法花膏,有非遗认证的!”
“认证在哪?”
店员指了指墙上,那里挂着一份,装裱精美的“荣誉证书”。
颁发单位是某个从未听过的,“中华传统手工艺保护协会”,落款处盖着模糊的印章。
“你们老板真是第四代传人?”林小溪问。
“当然!”
店员声音响亮:“我们陈老师,从小就跟着家里的老人学习技艺,不像有些人,半路出家,炒作想当网红。”
玻璃工作台后的妇人抬起头,看了林小溪一眼。那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林小溪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听见店员小声对游客说:
“之前网上那个阿婆,手艺是偷学我们陈老师的,被揭穿了才不敢露面……”
中午,赵主任派人调查的结果出来了。
“栀子花坊”的注册法人,是“星辉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陈哲,“星川文化”也是其关联企业。
而“竹艺工坊”的注册方,则是那家,曾经想打包租下老街的,民宿集团旗下的子公司。
“他们的动作很快。”
赵主任脸色阴沉:“从工商注册到装修开业,只用了四天。明显是早有准备。”
“那些‘非遗认证’……”
“野鸡协会,给钱就发证。”
赵主任把一份资料摔在桌上,愤怒的说道:
“更麻烦的是,他们拿到了‘栀子花膏’的,商品商标注册申请受理通知书。
虽然还没正式注册,但已经可以打‘TM’标志了。
如果他们注册成功,阿婆以后连‘栀子花膏’这个名字,都不能用了。”
林小溪感到一阵眩晕:“这合法吗?”
“他们钻法律空子。”
非遗保护中心的刘主任推门进来,说道:
“传统手工艺的名称,除非已经列入非遗名录,并有明确传承人的才能提出异议,否则很难阻止他人注册商标。
阿婆的手艺,我们正在申报县级非遗,但流程至少还要三个月。”
“三个月后,市场可能已经被他们完全占有了。”
赵主任点燃一支烟:“而且,他们现在主打‘正宗’概念,就是在针对老街的老人们。”
正说着,林小溪的手机响了。
是李奶奶的邻居打来的,林小溪摁下接听键,焦急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
“小溪,你快来,李奶奶跟人家吵起来了!”